百年西仓的市井风情

本报记者 陆晟 实习生 朱禹诺

2021年03月29日07:21  来源:陕西日报
 
原标题:百年西仓的市井风情

在西仓集市可以购买到不同种类的观赏鱼。

在西安,凡提及鸟市,必首推西仓集市。

顾客在西仓集市挑选陶瓷器皿。

顾客在西仓集市选购石头墨镜。

本稿照片均为本报记者 赵晨摄

“那里是一个偌大的民间交易场所,主要的营生是家养动物珍禽、花鸟鱼虫,还包括器皿盛具、饲养辅品之类。赶场的男女老幼及闲人游皮趋之若鹜,挎包摇篮,户限为穿,使几百米长的场地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一个热闹繁华。”贾平凹先生在他的作品中这样描写西安的百年集市西仓“档子”。

如今,在很多西安市民的眼中,位于西安市莲湖区的西仓集市不只是西安城一个简单的地名,更是一座城市难以磨灭的记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市井里的温情、几代人的记忆、清脆的鸟鸣、城市治理的烦恼在这片集市交织。

1 古老的西仓 留住的时光

每逢周四、周日开市,西仓集市都水泄不通。满头银发的老人们组成了西仓集市顾客的主力军,在不甚宽广的街道中缓慢移动。绕开人群,走进一处僻静的角落,爬山虎漫不经心地攀附在上了年头的砖墙上。

西仓的一切仿佛都在宣示它悠久的历史。根据已经退休的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张永禄研究,西仓指明清时期建在那里的官府粮仓永丰仓。到了清末民国时期,永丰仓的使用情况发生了变更。失去了官府粮仓定位的永丰仓不再像历史上那样戒备森严,这才为它周围形成集市创造了条件。

慢慢地,集市沿西仓四周的四条巷道展开,卖花鸟鱼虫的来了,卖艺杂耍的来了,剃头卖小吃的来了,吆喝廉价商品的也来了……各色讨生活的生意人让西仓集市慢慢形成了气候,热闹异常。

商贩七娃在西仓附近生活了30多年,现在做着鸟食生意。“附近很多老年人根本离不开西仓。”七娃说,“老人爱玩鸟,和年轻人爱玩手机一样,都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爱好。”不多时,前后几位手提鸟笼的老大爷便来到七娃的店铺前,询问起鸟食面包虫的价格。

在西安,凡提及鸟市,必首推西仓。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西仓鸟市几乎就是西仓集市的代名词,那里也成为西安爱鸟之人必逛之处。他们提着鸟笼走在西仓的街道上,看看鸟,瞅瞅鸟笼,然后和志趣相投的鸟友们相互欣赏。

“我姥姥喜欢养鸟。周四、周日的时候,我会陪她来逛‘档子’。”莲湖区土门的住户尚俊宏说,“很多鸟类用品,除了来西仓‘档子’买,别处根本寻不着。”

当地人爱把逛西仓集市叫作逛“档子”。为啥叫“档子”?尚俊宏告诉记者,据他了解,“档子”的来历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因为集市中的小摊相连,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隔档,所以来这里逛就叫逛“档子”;也有人说,因为很早以前的小贩都是挑着担子来卖货,“担子”念着念着就谐音成“档子”了;还有人说,“档子”其实就是上当的意思。

西仓集市不仅是当地老人寄托爱好的心灵驿站,还是珍藏一代人记忆的“时光回廊”。在西仓集市,除了花鸟鱼虫,还有文玩古董、字画纸币、手工雕刻、旧书光盘等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我们小时候经常见到的收音机、古董唱片,现在去网上都不好买。”尚俊宏说,“但你在西仓集市的某个角落,就能找到它们。”

在一些居民的内心深处,西仓集市俨然已经不可缺失。正如有网民在歌手李荣浩的歌曲《老街》下评论:“听完这首歌,我想起了西仓集市。上百年的老街,质朴而有趣。十几年的陪伴,它已经在我的生活中扎下了根。”

2 温暖的市井 真挚的感情

其实,单靠悠久的历史和琳琅满目的商品,西仓集市还不足以在人们心中有着那么重的分量。在西安,有很多觉得西仓集市很“温暖”的人。他们说,在这个地方,能寻找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市井温情。

李建良是西仓集市庙后街的保洁主管,西仓集市大小街道的环境卫生就由他负责。“每次赶上周四和周日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在早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过来打扫卫生。”李建良说,他在这跟前已住了快20年了,觉得这里的街坊邻居之间有种很祥和的互助氛围。

李建良的工作时间和西仓集市商贩们准备早市的时间非常接近。天刚蒙蒙亮,西仓集市的商贩们就能看到李建良穿着环卫制服清扫路面的场景。店铺里的胡辣汤咕嘟咕嘟在锅里翻腾,香气和热气在街道上恣意招摇;李建良用扫把扫落叶的唰唰声打破了街道的静谧;西仓集市等待着苏醒。

乍暖还寒的清晨,李建良在西仓集市收获了温暖。“师傅,进来喝碗胡辣汤,咥个馍再干活吧。”卖早餐的店主总会热情地招呼他。热气腾腾的早餐让李建良干劲满满。

回忆起这段故事,李建良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之前连着几回在人家那里吃饭,我要付钱,人家也不收,一个劲儿地和我说辛苦了。而且不止一家这样。一到夏天,他们还会让我去接水、吹空调。”

西仓集市的摊贩和买主也有一种默契。在生意往来之外,他们似乎建立了一种更深的情谊。这里的摊贩,见买主立在摊子前,马上笑脸相迎,像熟人似的,有些就是老买主,照面更是嘘寒问暖。买主经常也不买什么东西,就是来聊天的,喝口水,扬长而去。卖家也不气恼,下次见了,还是一团和气。

摆着鸟食摊的郭师傅就和他的顾客无所不谈。“我今年也60多岁了,退休在家,在这里摆个摊儿,图个乐子。”郭师傅拨弄着面前的鸟食,继续说,“顾客来了,买个两三斤鸟食,我开心;啥也不买,光和我聊天,我也开心。”

时日一长,在这条老街上,郭师傅还真的多了几个无话不说的朋友。陈师傅和郭师傅一样,退休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进了些核桃工艺品在西仓集市卖。“哪是卖东西啊,一周两天逢集,基本都用来和老郭吹牛了。”陈师傅笑着说,他们俩年龄相近,出摊也约好靠在一起,一来二去,熟络得很。

他俩还有个共同的老主顾王师傅。三人年龄相近,每周四都会聚在一起,能说道上半天。“我娃跟我说,让我别把自己累着。但我觉得,这样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挺好的。”郭师傅说。

3 治理的难点 未来的迷茫

硬币有正反两面,西安的西仓集市也是一样。实际上,在近些年,有不少让移动摊贩青睐的集市慢慢因为跟不上时代,而消失了。比如康复路集市、炭市街集市。西仓集市的美好,人们记得;西仓集市的拥堵与不便,人们也记得。

这时,西仓集市是矛盾的,它是一个城市的过往,可它能赶上城市的未来吗?不少人心里都有个疙瘩。莲湖区北院门街道执法中队中队长孙文革的心里同样纠结。“我是个爱鸟人,喜欢养鸟,在西仓集市我也逛了几十年了。”孙文革说,“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我和西仓集市都有很多交集。也正因为如此,我对西仓集市的爱很矛盾。”

每到周四和周日开市,大小摊贩从各地拥进西仓集市。这也是孙文革所在中队工作任务最重的时候。“我们现在主要就是规劝摊贩不要占道经营,守住路沿,不能让摊贩把路堵死了。”孙文革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你看,这是今天上午的步数。”

孙文革手机上的计步器显示,一个上午,他已经在这条略显拥挤的街道上走了1万多步了。和孙文革一起的,还有他们执法中队的30多名同事。“既然要让它存在,那我们就要把它治理好。我们每天要在这个集市转上10来圈,强化管理,让它能更有序些。”孙文革说,希望能通过他们的努力,让这个集市不会被日益发展的城市淘汰。

除了城市治理的矛盾,西仓集市的目标人群范围也在缩小。就比如说遛鸟的娱乐方式,在年轻群体中基本流行不开。在网购等渠道兴旺发展的当下,西仓集市还能留住更多的人吗?如果来的人更少了,它会自然消失吗?这层隐忧埋在许多摊主的心里。但也有一些摊主充满信心。

“不管怎么说,社会发展都是好事嘛。我在这儿摆了这么多年摊子,卖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啊。”经营着铜工艺品的摊主陈明海说,“我们卖的东西能与时俱进,我觉得西仓集市也可以。以后啊,哪怕它不卖东西了,也能做成博物馆、民俗街之类的。毕竟,这里的‘味道’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西仓集市就像一条在岁月长河中漂泊上百年的老帆船。未来它将驶向何方,也许船上无人知晓。但它的航线,却掌握在船上所有人的手中。顺着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浪潮,留存自身的文化印记,西仓集市这条船,也许能驶向更远的远方。

记者手记

在群众需求中

寻找老街的未来

陆晟

回头看西安西仓集市发展的历史与如今面临的发展矛盾,其中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变量,对于西仓集市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那便是群众的需求。西仓集市的诞生,是由于当时人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人们需要一个提供各种商贸服务的集市,西仓集市应运而生。

而如今西仓集市发展的瓶颈,也是由于群众需求的转移所导致的。时代的发展日新月异,群众对于美好生活的需求也日益增长。交通的改善,意味着更多的发展机遇,那么道路通畅就成了基本民生;科技的进步,让娱乐的方式方法更加多样,因此鸟市日渐式微。从基建和产业上来看,西仓集市目前的模式无疑是相对落后的。然而它最为人称道的,却是一份情感寄托和留存在现代化都市一隅的市井温情。这是西仓集市在一些西安市民心中无可替代、不可缺失的原因之一。

正如西仓集市的管理者所说,老街既然能存在,就要把老街治理好。那要怎样去治理好这样一条具有上百年历史的老街呢?如何才能打破“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怪圈呢?答案还是要从群众需求的最大公约数中去找。开放经营是保民生,保持道路畅通同样是保民生,两者并非零和博弈,而是能够找到相通之处与共同点的。只有找到结合点,精准发力,相对落后的老街,才能在城市的现代化进程中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位置。鲜活生动的市井故事,才能更好地讲述下去。

(责编:左瑞、邓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