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陝南到陝北,一路長征一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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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革命紀念館裡的青銅群雕(9月13日攝)。

延川永坪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舊址(9月13日攝)。

丹鳳縣庾嶺鎮“春茂永”中藥鋪第三代傳人楊青山,介紹紅二十五軍軍部舊址(9月13日攝)。

吳起勝利山中央紅軍長征勝利紀念碑(9月14日攝)。
“一道道的那個山來喲一道道水,咱們中央紅軍到陝北……”9月14日,吳起勝利山下,吳起革命紀念館副館長李亞楠走到中央紅軍長征勝利紀念碑前,望著頭道川、二道川、三道川交會的梁峁,吼了一嗓子。她說:“這首《山丹丹開花紅艷艷》,1971年電台才播的。當年紅軍剛到這兒,唱的是《長征歌》。”
李亞楠清了清嗓子,換了種沉厚蒼涼的腔調,哼起來:“十月裡來秋風涼,中央紅軍遠征忙。星夜渡過於都河,古陂新田打勝仗……”
順著山坡望出去,溝峁連綿。紅軍在陝西這一路,歌就沒斷過。庾家河有人唱著迎,鎮巴、旬陽有人唱著送,葛牌群眾唱著歌,感念紅軍露宿在屋檐下。從陝南到陝北,一路長征一路歌。
“百姓愛咱蘇維埃”
“天上升起大明星,東邊來了徐海東。
……
徐海東,本領大,嚇跑土豪和惡霸。”
丹鳳縣庾嶺鎮“春茂永”中藥鋪舊址,72歲的楊青山是藥鋪第三代傳人,也是義務講解員。每接待一批游客,他都要唱一遍這首老歌。這間老宅是他爺爺楊春榮留下的,這首歌也是當年鄉親們唱給紅軍的。
1934年12月9日,紅二十五軍翻過蟒嶺進駐庾家河。第二天,中共鄂豫皖省委第十八次常委會在“春茂永”召開。會開到中途,后山七裡蔭嶺突然槍響——國民黨第六十師先頭部隊一個團搶佔了東山坳口,向庾家河街發起進攻。程子華、吳煥先、徐海東帶領部隊趕到前線,雙方展開激烈戰斗。
在戰斗中,一顆子彈從徐海東左眼打進、頸后穿出﹔程子華雙手中彈。危急關頭,楊春榮把前堂當手術室、后屋當病房,用祖傳藥方內服、外敷,守著傷員熬了幾個通宵。
紅軍臨走,硬留下一箱銀圓和兩根金條抵藥資。那個裝金條的箱子一直擺放在“春茂永”中藥鋪舊址。一茬接一茬的年輕人來參觀,楊青山一遍一遍講著當年的故事。
如今,庾嶺鎮把“春茂永”中藥鋪舊址、七裡蔭嶺戰斗紀念碑和烈士墓園串起來打造了一條紅色線路,藥鋪第四代傳人楊明從2019年起靠直播、宣講把紅軍療傷和送銀圓的故事講給游客聽﹔鎮上發展起食用菌220萬袋、中藥材2萬多畝,帶動1700戶群眾增收。當年紅軍用命換民心,現在山裡人守著紅色線路,種著菌、藥、菜,把日子過好了。
“民國二十三,紅軍來鎮安﹔老財不敢見,窮人都喜歡。”鎮安縣委黨史辦原主任吳常穎告訴記者,1935年1月8日,紅二十五軍攻佔鎮安縣城,次日發布為佔領鎮安縣告群眾書,並在城隍廟召開聯歡會。聯歡會上,一位60多歲的老人用湖南客籍口音,唱起這首歡迎紅軍的歌,隨隊衛生員當場記下詞曲,后來定名為《紅軍來鎮安》。
紅軍進駐鎮安,深受窮苦百姓歡迎。《紅軍來鎮安》這首歌謠,唱出了土豪劣紳的惶恐,也道出了貧苦群眾的喜悅,此后在鎮安、旬陽一帶流傳開來。
鎮安縣推進“來安去安·小城鎮安”全域旅游。2021年至2025年,全縣累計投入茶葉產業銜接資金3126.5萬元,茶葉產業覆蓋7個鎮(街道)18個村(社區),茶園總面積11.8萬畝,“鎮安象園茶”2025年被認定為國家地理標志產品,曾獲上海國際茶博會“中國好茶葉”金獎,遠銷日本、俄羅斯、韓國及東南亞。當年告示裡描繪的“窮人的世界”,如今已變成秦嶺深處宜居宜游的山城。
1935年2月3日,紅二十五軍翻越秦嶺進入藍田葛牌,時近正月初一,積雪沒過腳踝。戰士們大多穿著單衣草鞋,但沒進一戶民房,全在屋檐下鋪開稻草和衣而臥。2月7日,葛牌鎮區蘇維埃政府成立。老百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編了不少歌謠。“打土豪,斗老財,窮人個個喜開懷﹔紅軍愛咱老百姓,百姓愛咱蘇維埃”就是其中一首。
如今,葛牌鎮把蘇維埃舊址、軍部舊址和省委擴大會議舊址一並保護起來,建起紀念館和萬米紅色長廊。鎮上搞紅色研學、農家樂和民宿,村民賣葛根茶、紅豆杉茶、藥材等,村集體和農戶都有了穩定收入。
兩首“十送”,一樣的不舍
提起《十送紅軍》,很多人先想到的是那首傳遍大江南北的江西民歌。在陝西,大巴山裡、漢江兩岸,也流傳著兩首淵源各異的送別歌。調子不同,那份不舍卻是一樣的。
1935年春,紅四方面軍主力撤離川陝蘇區,鎮巴的老百姓舍不得紅軍隊伍走。紅軍在這兒領導貧苦老百姓打土豪分田地,鄉親們便把軍民情誼編進山歌,隨口唱出來,在溝梁間傳頌。
1956年10月,鎮巴縣政協干部符文學到永樂鎮(原永樂鄉),找到當年的蘇維埃稅務局局長朱有熾。朱有熾給他唱了首《十送》:“一送紅軍下南山,秋風細雨纏綿綿,山裡野鹿哀號叫,樹樹梧桐葉落完。紅軍啊,幾時人馬再回山。”符文學當場記下歌詞,整理后寄給北京《民間文學》。1958年11月,歌詞在《民間文學》上刊發。
1979年8月,鎮巴民歌手劉光朗取本地小調《繡荷包》為其配曲,后來確定歌名為《十送紅軍》,又特意找朱有熾的老鄰居、80多歲的朱達武核對。老人聽完后點頭:“就是這個調。”自此,鎮巴版《十送紅軍》到處傳唱。
如今,永樂鎮已經修通了水泥路,天池寺高山草甸,還有當地的核桃、紫皮大蒜、酸水豆腐干都成了招牌,革命老區已經大變樣。鎮巴140多首紅色民歌進校園,其中就包括《十送紅軍》。當年歌裡盼著的吃飽飯、過好日子,如今在幢幢安居房和連片特色產業裡變成現實。
鎮巴的歌聲還在傳,旬陽群山裡的念想也沒斷。
1935年紅二十五軍主力北上后,留下的紅七十四師在旬陽九龍山阻擊追兵。佛爺廟后梁那一仗,指導員高中寬和一位姓尚的班長犧牲了。村民曹有伸幾個人冒險把兩位烈士抬進碾子溝安葬。后來,這條溝改叫紅軍溝,這個地方改叫紅軍鎮——全國唯一以“紅軍”命名的鄉鎮。
1989年,採風人員在紅軍鎮聽八旬李姓老人唱《十送》,隻記下幾段殘詞。大家按著旬陽民間吹打樂《撥火棍》的調子,把詞補成10段:“一送紅軍帽……十樣都送全,小娃子走上前,要跟上紅軍打江山。”2023年,這段補全的《十送紅軍》被搬進旬陽歌劇《紅軍老祖的故事》,在安康漢江大劇院首演,台下坐著曹家后人。戲唱完了,曹家一個后人紅著眼說:“唱的不是戲,是幾代人的念想。”
如今,九龍山下建起紅軍紀念館,25米高的紀念碑、佛爺廟戰斗遺址和“紅軍老祖”墓連成一條紅色線路,每年都有省內外干部、學生來研學。紅軍鎮發展“紅色+”,山裡人把當年送紅軍的調子唱給游客聽,還發展中草藥種植、特色養殖和鄉村旅游,碾子溝的人家日子一年比一年紅火。
“咱們中央紅軍到陝北”
“一杆紅旗空中飄,紅二十五軍上來了,來到陝甘洛河川,勞動百姓好喜歡。”1935年9月15日,徐海東、程子華率紅二十五軍抵達延川永坪,勝利完成長征,成為紅軍長征中先期到達陝北的第一支隊伍,當地百姓唱著這首歌迎接。次日,劉志丹率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到達永坪,3支隊伍勝利會師。
1935年9月18日,紅二十五軍與陝甘蘇區的紅二十六軍、紅二十七軍在延川永坪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五軍團。隨后,紅十五軍團發起勞山、榆林橋戰役,鞏固和擴大了陝甘革命根據地,壯大了紅軍力量,為迎接中共中央和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創造了有利條件。
如今,永坪鎮將永坪會師紀念館、西北革命軍事委員會舊址等19處革命遺址串聯,打造紅色研學線路,永坪革命紀念地景區獲評3A級國家旅游景區。當年百米長、幾米寬的破舊街道,如今已是延川縣域經濟副中心。延川縣工業園區以永坪省級化工園為載體,能源化工年產值突破200億元﹔聶家坪的草莓、黃家圪塔的西瓜也搭上紅色旅游快車,全鎮農旅融合產業活力涌動。在這片紅軍會師的熱土上,老區群眾守著舊址、靠著園區,日子越過越紅火。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紅軍陝甘支隊抵達吳起鎮時,陝北已進入深秋。山風凜冽,隊伍裡有人還套著破單衫,有人裹著薄被御寒。紅軍嚴守紀律,不進民宅,不拿群眾一粒糧,隻把街巷掃得干干淨淨。見戰士們幫著挑水、補鍋,秋毫無犯,沿街的鄉親交口稱贊:“這才是咱們自己的隊伍!”
面對緊追不舍的國民黨馬鴻賓部與東北軍騎兵,紅軍決心“切尾巴”。10月21日拂曉,“切尾巴”戰斗打響。紅軍搶佔山梁、分割包圍,激戰數小時擊潰追兵。
硝煙散盡,洛河岸上扭起了秧歌。軍民踩著陝北秧歌的步子,唱起了信天游:“二萬五長征到陝北,南北紅軍大會合,粉碎敵人新‘圍剿’,團結人民救中國。”
李亞楠介紹,多年后,蕭華創作《長征組歌·到吳起鎮》,用綏德秧歌的節奏把那場歡慶搬上舞台,“臘子口上降神兵,百丈懸崖當雲梯。六盤山上紅旗展,勢如破竹掃敵騎。陝甘軍民傳喜訊,征師勝利到吳起”在全國流傳開來。
1971年,作曲家劉烽與詞作家李若冰、徐鎖、關鶴岩、馮富寬等人深入延安採風,汲取信天游高亢悠長的曲調,共同創作出《山丹丹開花紅艷艷》。同年,這首歌經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出,“一道道的那個山來喲一道道水,咱們中央紅軍到陝北……”很快傳遍大江南北。
如今再登勝利山,當年那棵杜梨樹依舊挺拔。1998年,吳起縣率先在全國實施封山禁牧、退耕還林,累計完成退耕還林246萬畝,林草覆蓋率從不足20%增至72.9%,昔日荒山禿梁如今層林疊翠。依托紅色資源與生態優勢,當地大力發展紅色旅游和特色種養,群眾日子越過越紅火。《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的激昂旋律,如今依然在這片紅色沃土上回蕩,見証著紅色血脈的賡續傳承。
從1934年冬紅二十五軍入陝,到1935年10月中央紅軍落腳吳起,一路槍聲伴著歌聲。紅軍守紀律、辦實事,贏得群眾真心相待﹔群眾同心相隨,支撐隊伍一路向前。三秦大地上這些當年傳唱的歌謠,記錄的不是浮詞套話,而是實實在在的道理:誰心裡裝著老百姓,老百姓就會永遠記住誰。(記者 鄭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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