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起尋樹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到陝西吳起時,天藍得發亮。勝利山下,拾級而上,終點,中央紅軍長征勝利紀念碑矗立﹔碑頂,中央紅軍和陝北紅軍的雕像,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回頭看,台階中間的紅色石面上,刻著一條時間軸,最終定格在:“1935年10月19日,吳起。”
那一天,同樣是個大晴天。“吳起鎮披著燦爛的陽光在歡迎我們。”楊成武的《憶長征》中,這一刻滿是勝利的興奮。
“很多人忘記了幾天行軍的疲勞,像小孩一樣,連跳帶跑,直往吳起鎮跑去。”成仿吾記錄下這一刻,“大家興奮地不約而同地說:‘我們真的回到自己家了!’”
吳起,是抵達之地。
石面上的時間軸停住了,吳起的時間軸卻還在延伸。
繞到紀念碑后,沿紅軍長征步道往上走。風從林間吹過,樹葉簌簌地響,像當年行軍的腳步聲。山頂,一棵杜梨樹枝繁葉茂。樹下,毛澤東主席雕像從容坐定,望向遠方。當年的10月21日,他就是在這裡指揮了中央紅軍長征的最后一戰——“切尾巴戰役”,堅決“不能把敵人帶進蘇區去”。
毛主席的警衛員陳昌奉記得這棵杜梨樹,樹上結著吃起來又酸又麻的東西,毛主席卻說“這個很好吃”。召開作戰會議后,他在樹下休息,氣定神閑地說:“槍聲響得激烈時不要叫我,到打冷槍的時候再叫我。”
這棵杜梨樹,長了不知道多少年。果子落在地上,又長出一棵小樹,如今也已六七十年。
順著毛主席的目光遠眺,層層疊疊的山巒,層層疊疊的綠。蒼山如海,只是這海涌動著綠色的波濤。油鬆、側柏、刺槐、山杏、山桃……誰能想到,上世紀末,這裡還“山是和尚頭,溝是干丘丘”。1995年的一張衛星遙感影像圖顯示,吳起整個縣域幾乎沒有一點綠色。
“再造一個山川秀美的西北地區”。1998年,吳起在全國率先開始封山禁牧、退耕還林,中央紅軍長征勝利落腳點打響了“綠色長征”第一槍,成為“全國退耕還林第一縣”。
杜梨樹,見証著紅軍長征的抵達﹔而另一棵樹,則標記著一場綠色長征的出發。
“走,帶你去找樹。”吳起縣城東部,白於山腹地,有個叫南溝村的小山村。村史館裡,老支書閆志雄指著起首的一張照片,照片裡,光禿禿的崖畔上,孤零零立著一棵老楊樹。那是綠色長征剛剛邁出第一步時的樣子。
跟著老閆上山,漫坡的樹,根連著根,枝挨著枝,葉接著葉。風吹過,樹葉齊齊翻面,山像抖了一抖。老閆指了半天,也沒指准。那棵老楊樹被滿山的綠藏起來了。最后,他把手放下來:“不找了,這山上每棵樹,都是從那會兒長起來的。”
回憶起這場長征的“出發點”,老閆笑了,“光是羊要圈養這事,就磨破了嘴皮子。”進窯洞、拉家常、講政策,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羊子嘴是一把剪、蹄是四把鏟,樹苗苗剛冒小尖尖,就被啃個精光。”閆志雄說,“樹栽不活,還得熬苦。”道理像樹根扎進黃土,鑽進了群眾心底。全村上千隻羊,散牧轉成舍飼。
背上樹苗、拎起水桶,走在最前頭,閆志雄成了“種樹書記”。男女老少扛起鐵锨、揣著干糧,“走!咱跟著書記去種樹!”圪梁梁、崖畔畔,一棵接著一棵栽,一栽栽了十幾年。如今,吳起的山頭披上綠裝,而聖地延安已成為“國家森林城市”。
找不到樹,老閆卻興致不減,“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水庫還是水庫,水上卻漂起游船、快艇﹔果園還是果園,卻挂上了研學基地的牌子﹔窯洞還是窯洞,往裡走卻有了帶抽水馬桶的衛生間……不光是栽樹種果、農文林旅,縣裡還搞起“碳匯”交易,綠水青山可以直接變現。老閆說,樹長起來了,人也留下來了。
從南溝村回到縣城,勝利山上已經亮起點點燈光。流淌而下,成了北洛河兩岸的街燈。街道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近處草地上,有人搭起帳篷,車就停在一旁。
紅軍到達時,吳起鎮隻有11戶人家,許多領導人也只能露宿野外。1944年,“長征四老”之一的謝覺哉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寫下七絕《宿吳起鎮蕎麥地》:“露天麥地覆棉裳,鐵杖為樁系馬缰。穩睡恰如春夜暖,天明始覺滿身霜。”
杜梨樹仍然蒼翠,老楊樹安然隱身。當年轉戰萬裡的星星之火,如今化作了萬家燈火。料想,如果謝老再露宿,可以拴馬樹下、扎營林間,看滿城燈火、枕兩耳鬆濤,會睡得更穩、更沉吧。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9日 20 版)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