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蘋果種植帶北擴至毛烏素南緣,治沙人接續奮斗、推陳出新
“果子一茬一茬,后生也一輩一輩”(美麗中國·身邊的綠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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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炳貴與張彬在自家果園。
本報記者 賈豐豐攝
農歷二月,陝北高原已經暖和起來。
陝西榆林橫山區趙石畔,果農張彬架好梯子,手起剪落,“咔嚓”聲中,枯枝、病枝、過密枝應聲而落﹔樹下,“老把式”張炳貴彎腰拾枝,不時抬眼瞄一眼孫子張彬的手法,嘴角噙著笑。
這裡是毛烏素沙地南緣。曾經的趙石畔,藏在風沙裡,如今,這裡已是遠近聞名的“花果山”:300畝果園順著沙梁鋪開,一排排果樹整整齊齊,一個熱鬧的春天,就這樣“剪開了”——
多年治沙,讓陝西蘋果種植帶一路北擴,榆林全市蘋果種植面積已達上百萬畝,是20年前的3倍多。
黃土高原上的蘋果種植帶,生生被拽到了沙地邊上。
苗子“站住了”,黃沙梁頭一回多了顏色
種蘋果的故事,還要從治沙開始。
2003年,張炳貴從當時的橫山縣水土保持工作站退休的第三年。
本該聽三弦、遛公園、喝濃茶的他,揣著一壺涼白開,爬上了趙石畔那道黃沙梁。
“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張炳貴打小就記得:黃風一吼,庄稼埋了、房子埋了,人們扛著鋪蓋卷往西走、往南闖。
1953年,陝北防沙造林局成立。1958年,毛烏素沙地裡飛起了我國第一架治沙飛機。此后20多年,4條大型防風固沙林帶綿延1500公裡,鎖住了流動沙丘——世世代代與風沙搏斗的陝北人,有了更多的盼頭。
隨著“三北”工程啟動、“五荒地”承包政策推開,定邊縣的石光銀們、靖邊縣的牛玉琴們,從荒山、荒灘、荒沙、荒溝、荒坡紛紛走來。
跟水土保持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張炳貴耳熟能詳。張炳貴瞇著眼、心裡熱極了——“別人行,咱為啥不行?”
他與趙石畔林場簽訂了承包合同,300畝荒沙低產林改造,承包期48年——家底全押上!
頭一年,他和老伴兒住草房,旁邊盤個小土灶,熬酸菜、蒸土豆、煮小米粥,一頓一頓對付。栽下的葡萄,沒出仨月,蔫了。
第二年,改品種,再栽杏樹。
沙地留不住水,苗子根很快就干,成活率不足三成。
風沙依舊,人都扎不了根、樹怎麼能扎根?張炳貴把鋪蓋卷從草房搬進新蓋的土磚房——“不走了!”
沙地要命的是水,張炳貴下了狠心,架電,抽水——1000米高壓線、200米低壓線、30千瓦變壓器、350米揚程抽水站,蘆河水一級一級提上來,灌進山頂5個蓄水池,再通過管道,一滴一滴喂給樹苗——頭一瓢水澆下去,張炳貴眼眶熱了……
水通了,苗子“站住了”!
杏樹、棗樹、桃樹,一株株扎根沙壤,一棵棵抽出新綠,昔日那道黃沙梁,頭一回多了顏色。
綠化講科學,種下的蘋果苗終於抽枝挂果
水活了,土還不行。
沙地缺肥,果苗面黃肌瘦。張炳貴和老伴,帶上兒子、兒媳,拉來腐熟羊糞和黏土,一鍬一鍬摻進沙裡。挖坑得挖成半月形的“魚鱗坑”,攢水攢土。澆水要少量多次,像給嬰兒喂奶。
沙梁梁上,綠點點越來越多。
老伴看了一夜,憋出一句話:“咱把家底都倒進去了,要是沒回報,跟把白面細米倒進沙梁梁有啥區別?”
杏樹能挂果,但開花早,一場倒春寒就凍個精光。果子存不住,說黃就黃,落一地,賣不出去。試棗樹,耐寒耐旱,可沙地不比黃土地,品質不高。聽說寧夏、新疆沙地產好葡萄,他再試葡萄,但葡萄更費水……
一茬一茬,賠進去的不僅是錢。有人笑:“張技術員改行當試驗員了?”他不服,也懂了:治沙,不能光拼勁,更要靠科學。
張炳貴走進當時的橫山縣農業技術推廣站。
“蘋果產區海拔高,空氣潔淨,通風透光好,病虫害少,晝夜溫差大,地勢平坦,經濟效益高,理論上你可以試試種蘋果,但具體行不行,得種了才知道。”工作人員一席話,像在他心裡點了燈。
查閱資料,請教專家。他選山荊子打底,坐地嫁接耐旱抗逆的蘋果苗。
一年扎根,兩年嫁接,三年抽枝,五年成冠。終於,樹干從手指細長到碗口粗﹔成活率從三成爬到七八成。果園四周,架起鋼絲水泥杆網,防野兔、防山羊。遙控旋耕機、植保無人機買回來了,100立方米的沼氣池建起來了,1000米果園道路硬化了。
水、肥、電、路、池、庫,一樣一樣,配齊了。2008年,蘆河果業公司挂牌。2018年秋,果園第一次大面積挂果,那一年的秋風裡,蘋果紅了。
綠進沙退,陝西綠色版圖向北推進400公裡
張彬回來了。
從陝西中醫藥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畢業,留西安、進榆林市區,機會不是沒有。勸爺爺奶奶跟自己進城的話,他憋了好多天。
爺爺沒吭聲,照舊去果園。彎腰,提桶,澆樹﹔直腰,再彎腰……重復了幾百遍。布滿老繭的手扶著樹干,像扶著自家孩子的肩膀。
“這片果園,對爺爺、對全家,意義早就不再是一棵棵樹。”張彬說。
幾天后,他一頭扎進毛烏素沙地邊緣的這片林子。
第一課:挖坑、嫁接,從頭學起。
“沙地栽樹,坑要大,土要實,水要透。一鍬不能省。”爺爺說。
張彬手心磨出血泡,晚上偷偷擠破,第二天繼續握鍬。爺爺看見了,不說心疼,隻說:“勁使對了,就不起泡了。”
橫山區園藝技術推廣站的農藝師也上門了:澆水、施肥、除草、打藥,每個環節都要恰到好處。涂白、修剪、拉枝、套袋,一棵樹,幾千個枝丫、幾百顆蘋果,一一過手。
慢慢,張彬學會了看土、看苗、看天。哪棵果樹愛招虫子,哪棵果樹結的果子甜,心裡有了數。
從2020年開始,300畝果園,也迎來盛果期。
在他的身后,茫茫毛烏素越來越小。
退耕還林、天然林保護……一茬接著一茬,一代接著一代。860萬畝流沙,從“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陝西綠色版圖向北推進400公裡。
2025年,果園年產蘋果10萬多斤,銷售額50多萬元。趙石畔成了遠近聞名的“花果山”。
前不久,生態環境法典頒布,張炳貴帶著張彬,把防沙治沙部分的內容聽了又聽、看了又看。
這幾天,張彬開始琢磨新品種。“瑞雪”“秦脆”,市場上價格高還搶手。他想試著種幾畝。爺爺不攔,隻說:“你試麼!”
沙窩窩,到底結出了金果果。而在橫山區,“山楂種植+林下養鵝”的立體農業、酸棗樹與黑豆的套作種植、“林下散養+生態循環”的養雞農場……治沙人接續奮斗、推陳出新,年輕人打理的生態新產業,遍地開花。
綠染黃沙、青絲變白發,對於未來,張炳貴有盼頭,“果子一茬一茬,后生也一輩一輩……”
《人民日報》(2026年03月31日 第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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