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网瘾少年之死

范天娇

2017年10月29日10:55  来源:法制日报——法制网
 
原标题:18岁网瘾少年之死

绘制/高岳

“上网、脾气浮躁”,安徽阜阳的刘女士在“戒网瘾”合同上,写下了儿子小磊(化名)的这些“坏毛病”。

签了合同,交了学费,刘女士将小磊送上了学校工作人员的车,期待经过一段时间的封闭式特训,能戒除掉孩子身上的网瘾。

但仅过了两天,刘女士却接到校方打来的电话:“孩子出事了。”等她赶到时,孩子的尸体已经被停放在了殡仪馆里,体表有伤。

经查,这所号称能根除网瘾的合肥正能量学校并未获取办学资质,学校老师因小磊不服管教,曾将其双手拷住关禁闭。

究竟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成了小磊父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事。也因为这起戒网瘾少年之死事件,再次将带有神秘色彩又饱受争议的“特训”学校,推进了公众视野。

关禁闭戴手铐只因不服管教

小磊今年18岁,平时网瘾比较大,一头扎进网吧,可以好几天不回家。因为爱上网,小磊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太好,一度出现过强烈的厌学情绪。

这个“坏毛病”,让小磊父母头疼了很久,也想尽了办法。据刘女士反映,为了让孩子脱离网络环境,家里人给孩子转过学,也曾带孩子出去走走,转移上网的注意力,但是效果都不大。亲朋好友都劝过小磊,但他根本听不进去。

后来,刘女士听说有机构可以帮助孩子戒网瘾,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在网上搜索看看,查到了位于庐江县的合肥正能量教育学校。

刘女士说,她在学校网站上看到很多戒网瘾的“成功案例”,跟儿子的情况很像,便按照网上的电话号码,联系上了该校负责人罗铿。电话里,罗铿介绍说,学校采用的是心理疏导和体能训练相结合的方式,来帮助孩子彻底戒除网瘾,并承诺不会出现体罚、电击等极端方式,伤害孩子的身心健康。

后来,罗铿带着学校工作人员开车来接小磊。因为孩子又跑出去上网,找不到人,他们多待了一天。

第二日,小磊被父母找到,交给了只见过一面的罗铿等人。离开前,刘女士和学校签订了一份协议,约定该学校对小磊“上网、脾气浮躁”方面的问题,进行为期180天的隔离封闭式成长辅导,费用是2.2万余元。刘女士被告知,“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辅导中心的正常辅导,否则将视为放弃辅导,并承担因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为了孩子好,刘女士遵守了要求,没有过问太多。但仅过了两天,刘女士就接到学校电话,说孩子在医院抢救。但当刘女士和家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又说孩子已经“走了”,送去了殡仪馆。

“我本来想陪孩子一起来学校的,但是母亲出了车祸要照顾。孩子送来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就死了?”刘女士想不明白,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去世,而且全身上下有20多处外伤,从头到脚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法制日报》记者从庐江警方了解到,事发当天18时59分,学校报警称,有个学生被送到医院急救中心后不治身亡,而送医的原因是“站军姿晕倒”。

接报警后,民警立刻赶到现场展开调查。经初查,8月3日,罗铿与小磊父母亲签订协议后,强行将小磊带至庐江合肥正能量教育学校白山教学点,但小磊不服管理。

当晚22时许,他又安排教官把小磊关禁闭房,其间将其双手铐在禁闭房的窗户栅栏上,并组织人员轮流对其进行看守。8月5日17时许,看守教官孙某发现小磊身体异常,口吐白沫。该校人员遂将其送县中医院抢救,但小磊不治身亡。

侦查中,民警发现该校管理人员在日常管理中存在非法拘禁行为,已涉嫌犯罪。案发后,学校内共有20名学生,均已通知学生父母接回。目前,罗铿等5名嫌疑人因涉嫌非法拘禁被警方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警方近日还向记者证实,涉案的合肥正能量学校白山教学点是非法办学,没有取得相关资质。

据白山镇政府知情人士透露,该教学点曾被教育主管部门要求停止办学,镇政府也下发了通知,要求8月10日前必须停办,不然将由镇政府联合教育、公安等部门进行强制取缔。而这强制取缔的最终期限,离案发只有5天时间。

暴力惩戒致死致残非个例

网瘾、厌学、早恋……这些在成长期间偏离“既定”学习轨道的孩子往往被视为“问题少年”。家长想方设法“矫正”无效后,有的会选择把他们送到特殊学校“再教育”。对于父母无计可施的孩子,这些学校是如何教育“根治”的呢?

一所教育机构的网站显示,该机构可以对8到24周岁的问题少年进行转化,转化的范围包括网瘾、早恋、叛逆、厌学逃学、离家出走、花钱大手大脚、自卑自闭、打架斗殴、亲情冷漠、自理能力差等十多项不良行为习惯。记者在网上搜索发现,很多戒网瘾学校都是采取封闭式、军事化管理,而这种隔离了外界的管理,常常出事。事因之一:暴力惩戒。

2009年,广西一名15岁少年被送入“南宁起航训练营”戒治网瘾,被4名教官殴打体罚致死;2014年,河南两少女在戒网瘾学校被强制加训3个多小时,导致一死一伤;同年,14岁网瘾少年因偷吃饼干,双手被教官吊在单杠上,导致8个指头关节处皮肤缺血性深度坏死……

除了体罚外,将网瘾作为疾病进行电击治疗的方式,也饱受诟病。其中,争议较大的有杨永信和他的网戒中心。据媒体报道,该中心隶属于前身为精神病医院的临沂第四人民医院,最初戒网瘾的治疗方法是“电休克疗法”,需要将患者的手脚捆绑住,并用护齿类的工具塞入患者口中,然后接通电流,置于患者前额两侧诱发抽搐达到治疗效果。因为争议太大,后换成了“低频电子脉冲疗法”,治疗方式是将两根针扎进虎口,然后对两根银针进行通电,痛感不如之前的电休克疗法。

虽然治疗方式换了,但疗效是一样的,通过电击刺激,让孩子感到疼痛,进而恐惧。有受过治疗网瘾“患者”形容,被电击的时候浑身颤抖,精神恍惚,会难以控制地叫出声来。有的为了躲避进入网戒中心,不惜采取跳楼等极端自残方式。但也有的家长认为,网戒中心是最后救命的稻草,能够让孩子发生改变,对此很满意。事实上,很多戒网瘾机构的极端手段,家长不是不知,而是忍痛默许。

暴力戒除网瘾有望被终止

以极端方式戒除网瘾,有望被法规终止。

今年1月,国务院法制办公室公布《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送审稿)》(以下简称送审稿),面向社会公开征求公众意见。送审稿明确,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通过虐待、胁迫等非法手段从事预防和干预未成年人沉迷网络的活动,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共青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部长王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什么是网络成瘾,目前没有科学的界定,卫生部门也没有审批过一家这种专门举办这种网络成瘾(戒除)的营业性机构。但是一些机构甚至用电击的方式来治疗孩子所谓的网瘾,打着为了孩子的旗号来伤害孩子,这种行为非常不合适。

“所以我们在反馈意见中,还主张加上一条,就是任何组织和机构和个人,不得以治疗网瘾从事营利性的活动。我们立足于教育和矫治,而不是惩罚。”王锋说。

“未成年人有了网瘾必须要戒,因为他们正处于学习成长的关键时期,如果不戒网瘾会影响他们的人生道路和未来发展。”安徽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副教授王云飞强调,但在戒网瘾的时候,必须立场坚定的反对采用体罚、电击等暴力手段,因为这会对青少年的身体造成伤害,侵犯青少年的人身权益,而且这种暴力手段只是暂时压制网瘾,往往是无效的,只是看上去有效。王云飞认为,要根据孩子的网瘾程度,采取科学的戒除手段。网瘾不是一日养成的,是到达一定程度积累的,成瘾的孩子在心理上已经出现问题,需要配合心理治疗等手段。

对于戒网瘾学校的设立,有观点认为,这反映出了社会的需求,但要满足这种需求必须是建立在依法依规的基础上。王云飞指出,建立此类特殊学校必须获取行政管理部门授予的资质,从业者也必须取得相应资格,采取的教育手段也必须科学规范。更重要的是,要从源头上明确戒网瘾学校的行业准入门槛,明确建校标准、条件、师资力量等,如果一个戒网瘾学校都没有具备资格的心理治疗老师,肯定不合适。

“提到未成年人网络成瘾问题时,常常忽视了很多父母的教育方式存在问题。”王云飞提醒说,与其将孩子送去特殊教育学校“挽救”,不如从小让孩子远离网络、移动设备,培养良好的学习生活习惯。

(责编:谷妍、邓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