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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胡樂入漢聲

李 博 王若洋
2026年10月31日08:25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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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陝西咸陽坡劉村M2 出土演奏豎箜篌樂俑、西安等駕中村M3 出土騎馬鼓吹俑。
  李 博供圖

  十六國北朝時期,以長安為中心的關中地區,據崤函之固、擁沃野之饒,又控扼絲綢之路東端,成為競逐與會聚之地。匈奴、氐、羌、鮮卑等族群相繼在此建立政權,他們在承繼中原禮樂傳統的同時,也把西域胡樂引入上層社會與郊廟祭祀,形成“以胡入雅、胡風漢韻”的獨特音樂風貌。然而,這一時期樂制沿革的記載向來簡略,近年來,關中地區大批十六國至北朝墓葬中樂俑的出土,為復原當時的樂隊組合、樂器嬗變提供了珍貴資料。

  關中地區已發現的十六國至北朝墓葬中,出土樂俑者已有數十座,集中於咸陽原、鳳棲原、少陵原及高陽原一帶。各類樂俑總數400余件,包括奏樂的伎樂俑、軍儀出行的鼓吹俑,以及不持樂器、隻作唱念或擊掌等姿態的姿態俑。

  咸陽布裡村前秦早期墓葬M63共出土樂俑31件,其中伎樂俑所持樂器分吹、彈、擊三類,吹奏類有排簫、笙、笛,彈奏類有琵琶、瑟、箏、筑,擊奏類則均為鼓﹔姿態俑或說唱,或擊掌,或領奏,與奏樂者共同構成完整的表演場景。透過這一組合可見,十六國貴族階層音樂文化中,商周至西漢時期常見的鐘、磬等禮樂器已徹底退出,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絲竹管弦樂器,而箏、瑟等中原樂器仍居要位。此種以絲竹管弦之樂為主、華夏舊器為骨干的格局,延續了漢魏清樂傳統。《隋書·音樂志》雲:“清樂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來舊曲……此華夏正聲也。”由此看來,十六國前中期關中貴族宴享並非一片胡聲,而是以中原清商為主體,這正與文獻所載前秦、后秦統治者重漢制、修禮樂相呼應。

  不過,這一脈華夏正聲並未在關中長久回響。后秦末年至北魏時期,情形為之一變。西安草場坡M1、洪慶原梁猛墓、等駕中村M3諸墓中,隨葬樂俑多以鼓吹俑為主。

  鼓吹何以代伎樂而起?變局之根由,或許仍在政權更迭與戰亂流離中。后秦末劉裕入關,收其樂工伎人南渡,關中宮廷漢樂自此元氣大傷。至北魏既都平城、復取關中后,殘余樂人雖被北徙平城,然鮮卑統治者“樂操土風,未移其俗”,軍中鼓角之樂漸居上位,鼓吹遂成北朝墓葬主調,成組伎樂俑則幾近絕跡。

  關中十六國時期的音樂文化並非孤立發展,區域交流在樂俑中有跡可循。角類樂器便是一例。胡角在關中北朝樂俑中頻頻現身,成為鼓吹儀仗中的常見樂器。現存漢魏時期的音樂圖像中卻極少見到角的蹤影。這一反差暗示:角並非中原樂舞的固有成員。宋人陳旸在《樂書》中記載“銅角,高昌之樂器也,形如牛角,長二尺”。高昌處於河西通往西域的要沖,與關中存在持續不斷的軍事與人口往來。角可能正是伴隨十六國時期的戰爭所引發的人口流動而傳入關中,並廣泛用於軍樂鼓吹。

  無獨有偶,與角同屬鼓吹系統的掆鼓,也透露出同樣的信息。西安等駕中村M3出土的掆鼓,其形制與演奏方式同甘肅高台地埂坡魏晉墓M4壁畫中的掆鼓近乎相同,印証了關中與河西之間的音樂互動。角主吹鳴、掆鼓司擊節,二者一吹一擊,其早期形態均可追溯至河西、西域一帶,這恰為鼓吹代伎樂而起這一現象提供了注解。

  無論是高昌之角,還是龜茲之豎箜篌,其東傳都與呂光西征事件密切相關。《太平御覽》載“呂光滅龜茲,因得其聲樂,記有豎箜篌”。咸陽坡劉村M2出土演奏豎箜篌樂俑,是迄今關中地區十六國時期樂俑中僅見的一例,為以豎箜篌為代表的西域樂器東傳路徑補充了關鍵一環。

  回望這段歷程,關中地區十六國北朝音樂文化並非“漢樂衰、胡樂興”的單向替代,而是層層累積的演進。漢魏以來的中原音樂並未因戰亂而斷絕,異域樂器亦隨人口遷徙、絲路交往不斷涌入關中,不同地域、族群的音樂因素長期碰撞、彼此吸納﹔新樂器與舊有傳統重新組配,呈現出獨屬於那個時代的嶄新面貌。關中樂俑所呈現的,正是不同文化相遇之后的吸收、轉化與再創造。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31日 08 版)

(責編:賈凱璐、李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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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3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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