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國平為群眾量血壓。 　　受訪者供圖，AI修飾生成素描畫

　　清晨，打開門，屋內幾張牙椅，一盞用了多年的無影燈……在秦嶺腹地，陝西商洛市山陽縣的這間鄉間診所，開啟了我二十三載“牙醫時光”。

　　我叫阮國平，今年46歲，是一名扎根基層的口腔醫生。我老家在山陽偏遠山村，年少時的貧苦歲月，讓我對山區群眾看病難、生活苦的處境感同身受。

　　2000年，我參軍入伍，成為一名部隊衛生員，精進醫護知識、苦練診療技能。退伍后，我返回家鄉，創辦了口腔診所。

　　不圖暴利、隻守良心，慢慢地我贏得了十裡八鄉群眾的信任。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2003年冬天，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蜷縮在候診椅上，捂著腮幫子，一聲不吭。他滿口牙齒已經鬆動、殘缺，牙齦紅腫得厲害。我問他疼了多久，他擺擺手說：“不礙事，忍一忍就過去了。”我看見他手背上的老繭和褲腿上的泥，就知道他是從山溝裡走了很遠來的。

　　檢查完，我告訴他需要拔掉幾顆壞牙，再做一副活動假牙。老人一聽價錢，眼神暗了下來，轉身就要走，嘴裡念叨：“不弄了不弄了，回去喝幾天稀飯就好了。”我拉住他：“大爺，您先別走，牙壞了不治，以后吃飯都成問題。錢的事，咱一起想辦法。”

　　那副假牙，我收了材料費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錢我自己墊了。戴上假牙那天，老人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笑了。他從布袋裡掏出幾個自家種的核桃，硬塞到我手裡：“阮醫生，我沒啥好東西，這核桃你收著。”

　　那一刻，我心裡特別不是滋味。山裡很多老人，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牙壞了就忍著，忍到最后連飯都吃不下。我是醫生，看見了就不能不管。

　　從那以后，我給自己立下規矩：凡是困難群眾來看牙，能減的減、能免的免，絕不因費用問題，拒絕任何一名求醫的山裡人。剛開始，家人不理解：開診所是做生意，不是開慈善堂。我說：“來的都是鄉裡鄉親。他們拿不出錢，我就把人往外推，這醫生當的有啥意思？”

　　山裡群眾居住分散，交通不便。很多困難老人、殘疾人牙病纏身，卻無力就醫、無暇就醫。為此，我堅持為老弱病殘群體上門義診、免費診療。曾有一名偏遠鄉村的殘疾人，因重度牙痛數日無法進食，得知情況后，我背起診療箱，騎摩托車輾轉山路、再徒步跋涉，過了4個多小時才趕到他家裡，給他免費救治。

　　遇到偏遠鄉鎮背著干糧來就診的老人，我會為他們准備熱飯，全程免費診療，再叮囑養護事項。

　　20多年來，我為困難患者累計減免各類口腔治療費用超過50萬元，兌現著“讓山區群眾看得起牙、治得好牙”的初心承諾。

　　在基層當牙醫，我發現很多孩子牙壞了，家長不當回事，覺得乳牙反正要換，不用治。等疼得受不了再來時，往往已經爛到牙根，影響恆牙生長了。於是，我決定把口腔健康知識送進山裡的小學。

　　從2010年起，我每年帶著團隊，到山區學校做免費口腔檢查。孩子們排著隊，張大嘴巴讓我看。有的孩子一張嘴，滿口黑乎乎的“虫牙”，看著讓人心疼。我一邊檢查，一邊教他們怎麼刷牙，告訴他們少吃糖、早晚要刷牙。

　　除了檢查，我還給困難家庭的孩子免費涂氟、做窩溝封閉。后來，我又做了“健康護理”套裝，給山裡孩子送牙刷、牙膏、牙線，還有一本我編寫的口腔保健小冊子。東西不貴，但能讓孩子們從小養成好習慣。看到有的孩子從“虫牙”變成一口小白牙，我覺得比收到任何錦旗都高興。

　　除了小學生，還有在外讀書的家鄉學子。我深知，山區學子求學不易、家境拮據，很多人因牙齒畸形、經濟受限，無法進行牙齒矯正，自卑相伴求學之路。2014年，我發起在外困難大學生牙齒矯正資助公益項目，幫扶山陽籍在外求學的困難學子，免費或減免費用為他們開展牙齒矯正治療。

　　12年來，我每月專程前往100多公裡外的西安，為家鄉學子上門復診、調整矯正方案，累計往返奔波130余次，先后幫扶290余名在外困難大學生完成牙齒矯正，累計減免矯正費用30余萬元。

　　我還積極投身鄉村振興、搶險救災、敬老助學等各類公益事業，不僅個人捐資捐物，還主動對接、聯系社會愛心人士匯聚力量，累計捐款捐物及協調各類公益物資價值逾110萬元。

　　從軍營到診所、從青年到中年，一路風雨兼程。診所裡懸挂的幾十面錦旗，是患者對我醫術醫德的認可，更是對一名基層醫者、退役軍人、共產黨員初心堅守的最好見証。

　　有人問我，常年讓利行醫、自費做公益，何以堅持至今？我始終記得年少的貧苦、軍營的教誨、父母的叮囑：做人要心存善意、甘於奉獻、懂得擔當。

　　我會繼續堅守基層、深耕公益，我是大山的孩子，要把溫暖和善意送到大山深處。

　　（本報記者高炳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9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