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長安城的工匠用泥塑彩繪,留下唐三彩的生動氣韻﹔今天,西安的工程師用代碼和金屬,鍛造出能走會寫的“鋼鐵之軀”。古都的脈搏,正以一種全新的頻率跳動——
古都“新”跳
——陝西人形機器人產業一線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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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西安工業大學學生在陝西天捷創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開展科研項目實踐(資料照片)。 記者 陳綺珠攝

六月三十日,西安交通大學具身智能機器人研究院副院長徐俊(左二)在實驗室指導學生調試機器人設備(資料照片)。 記者 陳綺珠攝
大唐不夜城的夜晚,燈火璀璨。一個身高一米六九的“小伙子”站在人群中央,提筆、蘸墨、落紙,“福”字一氣呵成。周圍的游客舉起手機,圍成一圈。
這個“小伙子”名叫“星際V”,是一台地道的“陝西籍”人形機器人。
不久前召開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傳遞出明確信號:中國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積極推進“人工智能+”行動,智能經濟核心產業規模已經超過萬億元人民幣﹔集邦咨詢(TrendForce)預測,2026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將突破5萬台,年增逾700%,被業內視為邁向規模化商用的關鍵一年。人形機器人的產業浪潮,正在加速涌來。
當北上廣深的頭部企業在聚光燈下展示能跳舞、會握手的“全能選手”時,在西安,一批“造夢者”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人形機器人,到底能干什麼?離真正走進生產生活,還有多遠?
創業者的夏天
黃嘉浩的辦公室在西安市高新區一棟寫字樓的23層。7月30日,記者推門進去,最醒目的是牆角立著的幾台人形機器人:有的穿著禮服,正對著調試人員練習“微笑”﹔有的蒙著防塵罩,露出半個金屬腦袋。
桌上堆著接線板、螺絲刀和一沓印有測試數據的紙,紙上寫滿了紅藍色的批注。黃嘉浩盯著屏幕,聽見動靜才抬起頭,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黃嘉浩所在的擎天智連(西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擎天智連”),團隊十幾個人,今年春季剛剛注冊。在人形機器人這條動輒融資數億元的賽道裡,這個團隊小得像顆螺絲釘。
“很多人問我,這麼小的團隊也敢碰人形機器人?”黃嘉浩笑了笑,用麥克風喚醒穿禮服的機器人。它緩緩轉過身,沖門口揮了揮手。
“你看它現在挺像回事吧?剛買回來的時候,就像張白紙,有身體、能行動,但什麼活都不會干。”黃嘉浩說,“我們做的,就是根據客戶需求‘訓練’機器人,教它認路、識別設備、完成特定任務。”
為什麼選西安?
“陝西有高校的科研底子,有文旅的市場需求,還是能源大省。”他說,“正是人形機器人最能發揮價值的地方。”
礦井巡檢,是他們啃下的第一塊硬骨頭。
“那台機器人,我們整整訓練了一個多月。”技術負責人紀拓回憶,“每天給它設路徑、輸檢測內容,讓它一遍一遍地跑,跑錯了調參數,調完接著跑。井下環境復雜,光線暗、地面不平、管線多,機器人經常走著走著就‘迷路’。”
一個多月后,那台機器人終於能獨立完成巡檢任務了。它沿著設定路線行走,識別設備狀態,發現異常及時報警。
“關鍵環節仍需人工遠程確認。說是機器人巡檢,其實是‘人機協同’,離真正的無人值守還有距離。但已經能減少人員下井次數、降低風險了。”紀拓坦言,“更多復雜場景,還得一個個去試、去磨。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真實場景裡,讓機器人真正發揮作用。”
如今,擎天智連的業務覆蓋工業巡檢、文旅導覽、高校實訓、設備運維等多個領域。商場開業跳舞、展會站櫃台、景區當講解員,這些活兒他們也接。
“絲博會上,有水果批發商找過來,想讓機器人站櫃台帶貨。”黃嘉浩笑了笑,“聽起來跨度挺大,但我覺得挺好。”
在他看來,這恰恰說明行業尚處早期,大家都在摸索人形機器人最適合干什麼。“不過我們的主業不會偏。”黃嘉浩說,“工業場景的高危替代,才是硬需求。”
但他也有焦慮。“科技型企業的想法都需要時間來驗証,可資金、市場、競爭不會等你。現在這個賽道熱得發燙,等潮水退了,能活下來還得靠真本事。”
他走到一台機器人旁邊,拍了拍它的金屬胳膊說:“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能多教會它一項技能,能多幫人分擔一點危險的活,就值了。”
關節裡的硬功夫
“關節就是機器人的命根子。”
7月16日,李明(化名)頭也不抬地說。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擺著個保溫杯大小的金屬圓柱體,泛著冷光。這是人形機器人的“膝關節”——一體化關節模組。裡面集成了電機、減速器、編碼器三樣核心部件,相當於把人的肌肉、骨骼和神經感受器統統塞進了一個易拉罐裡。
“走路穩不穩、負重強不強、壽命長短,全看它。”李明拿起圓柱體掂了掂,“一台機器人身上十幾個關節,一個出問題,整個‘人’就廢了。”
2024年底,陝西智萊特具身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智萊特”)在西安注冊成立,李明是第一批入職的工程師。那時國內能做高性能關節模組的團隊屈指可數,產品大多依賴進口,一個模組單價數萬元,供貨周期動輒三四個月。
智萊特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的身后站著陝西法士特集團科技創新有限責任公司和智元創新(上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個背后是做了幾十年汽車傳動的老牌制造企業,一個是國內人形機器人頭部玩家。
“陝西有這個底子。”李明說,“幾十年攢下來的精密制造能力,不是隨便哪個地方都有的。”
落地西安后,智萊特選了一條更難但更扎實的路:做機器人行業的“車規級”一體化關節。簡單來說就是用汽車零部件的可靠性標准來做機器人關節,追求高扭矩密度和長壽命。
在李明看來,這是必答題。關節模組、減速器、電機這些運動執行部件,是人形機器人的“身體”,也是具身智能最基礎的硬件支撐。
“陝西將機器人產業鏈納入省級34條重點產業鏈,公司也入選了國家級科技型中小企業。”李明說,“但政策只是催化劑,核心技術還得自己啃。”
就說減速器的齒形參數,精度要求極高。
“齒形輪廓誤差要控制在頭發絲直徑的三十分之一以內,差一絲,機器人走路就打晃。”李明說。
就為了這一絲精度,團隊連續做了上千組實驗。
“其實也不是從零開始。法士特有幾十年的精密齒輪加工經驗,很多工藝思路是相通的。”李明說,“但汽車齒輪隻管一個方向持續轉動,機器人關節要頻繁正反轉、急啟急停,相當於讓馬拉鬆選手去跳芭蕾,發力方式完全不一樣。”
智萊特沒有走“拼裝”的捷徑,而是從最基礎的載荷譜分析、材料選用、核心零件熱處理等開始,把產品性能指標一點點“算”出來。
一年多時間,反復實驗、調整、測試,團隊最終形成了覆蓋人形機器人主流應用場景的三大標准化產品系列,功率密度、使用壽命、控制精度等關鍵指標均對標行業一線水平。
正說著,市場經理宋佳推門進來。在這個團隊裡,她是連接產品與客戶的“翻譯官”。客戶不懂扭矩、不懂減速比,隻關心一件事:這玩意兒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上個月去一家工廠演示,設備主管直接問我:‘這機器人能代替工人搬箱子嗎?搬不動就是廢物。’”宋佳回憶,“我指著關節模組對他說,‘單關節輸出的力氣,相當於一個成年人用一條腿撐起兩個成年人的重量’。他愣了一下說,‘那行,先搬一箱試試’。”
那一箱10公斤的貨物,機器人穩穩扛住了。
“不過也得承認,機器人要更有腦子、更穩定地干活,還有一段路要走。”宋佳說,下一步,智萊特計劃在工業巡檢、智能制造等場景中不斷驗証一體化關節和機器人整機的應用,“這是技術落地的最短路徑。”
兩條河的交匯處
孫立宏的手機常年響個不停。作為陝西天捷創科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天捷創科”)總經理,他的微信群裡“攢”了幾十個高校群。每天不是有客戶問價,就是有高校老師問技術問題。
“很多人以為我們就是賣機器人的。”6月26日,孫立宏說,公司2022年成立,是宇樹科技在陝西的授權經銷商,但公司不滿足於隻做“搬運工”,圍繞高校、文旅、教育等場景,還做二次開發和應用落地,在高校和企業之間“搭橋”。
“高校有研發能力,但缺工程化經驗﹔企業懂市場,但缺理論深度。我們就在中間,把兩邊接起來。”孫立宏說。
從孫立宏的公司往西20多公裡是西安交通大學創新港校區。具身智能機器人研究院的實驗室裡,年輕的氣息扑面而來。
副院長徐俊正帶著學生調試一台叫“巡霄”的輪式雙臂機器人。它跟人形機器人是“近親”,但在工業場景裡更實用:續航長、穩定性高、成本低。“不是越像人越好,選什麼形態,得看場景需要什麼。”徐俊說。
徐俊從事機器人研究逾20年,連續入選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榜單,同時是秦創原“科學家+工程師”隊伍首席科學家。在他看來,“巡霄”的意義不止於一款產品。2024年,西安交大與深圳優艾智合共同成立研究院,就是要讓機器人真正“走”出實驗室。
23歲的研究生梅家樂站在一旁。他本科學的是車輛工程。后來學校新增具身智能研究方向,他成了第一批轉過來的學生。眼下,他一邊參與“巡霄”的調試,一邊給即將到來的本科新生作專業宣講。
“這個新專業不一樣的地方,是企業出問題,學生現場解決。”梅家樂說。去年暑假,他被派到優艾智合的無塵車間實習半年,測試“巡霄”的搬運能力。“工廠環境比實驗室復雜100倍,光線、地面、噪音,每個細節都影響判斷。那次實習,我收獲太多了。”
這種“從產業中來、到產業中去”的培養模式,正是陝西機器人產業布局的關鍵落子。
今年4月,教育部正式將具身智能列入本科專業目錄。西安交大成為全國首批獲批的9所高校之一,2026年秋季開始招收本科生。陝西科教資源富集的優勢正在轉化為產業發展的人才儲備。
“產業發展,人才為先。”徐俊說,“我們不僅要產出論文和專利,還要產出能夠解決產業實際問題的人才和技術。”
但他也坦言,這只是第一步。“我們的學生畢業后,很多人會選擇去深圳、上海。能不能把人才留住?這是比開設一個專業更大的考題。”徐俊說
有意思的是,孫立宏的天捷創科和徐俊所在的西安交大,正從不同方向往同一個地方走。
天捷創科從市場端切入,給高校送設備、做實訓,把工程經驗帶進課堂﹔西安交大從學術端發力,把實驗室的技術往產業推,讓學生在真實場景裡摸爬滾打。
一條從產業來,一條從學術來,兩條創新的河流正在三秦大地上交匯。
人形機器人離我們有多遠?
往近了說,它已經在礦井裡巡檢、在車間裡搬貨、在展廳裡導覽,替人干著危險的、重復的、枯燥的活兒。
往遠了說,它離真正走進普通家庭、像手機一樣成為生活必需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條路上,已經有了陝西的身影。從古都長安到現代西安,變的是技術載體,不變的是那股“把東西做出來”的實勁。(記者 席晨 陳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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