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水土的甘甜

唐小米

2020年08月12日06:30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原標題:這方水土的甘甜

繞寶塔,過延川,車子走在去延長縣的路上。

山路已不是單純的山路。高速路、快速路、村村通的水泥路,過橋穿山,從兩側雜林茂盛的深綠中鑽進隧道,再鑽出來時,眼前就換了天地。沿途的山上盤著一層層綠色梯田,眼見著初秋的風穿過豁亮的坡地,綠色波浪一層層擁擠著旅人的眼睛,想象中的黃土高原頓時溫柔起來。

據說這些梯田的所屬地史家溝村,家家開山辟田種紅薯。單是被稱作紅薯菜的紅薯秧子,趁鮮嫩送進超市,一小把就賣到四塊錢左右。現在紅薯菜正在開花,淡紫色的小花在綠色的波濤中起伏,是平凡的波瀾中一些亮眼的小浪花。而秧苗扎根的地方,一座座微微隆起的黃土堆,那是紅薯正在成長,果實埋在黃土裡。

這樣的路途令人踏實。大地上散落的人群,無不走在開花結果的路上,在平凡的日子裡翻騰出點難忘的浪花。

下了橫跨山谷的高速橋,驀然看到一條黃龍般的大水從峽谷沖出,逼得兩側的高山向后退讓。臨河的山石呈現出窗帘般豎曲的皺褶,一座大山像拉窗帘一樣把自己拉開了。黃河就在眼前。

高山不得不為大河讓路,仿佛這條氣勢恢宏的河就為劈山而來。奔馳的黃河水穿過一座不知名的峽谷,路也突然沿河水分叉,四通八達的道路就像黃河流向陸地的一條條支流。人在路上,拐著拐著,看到了村庄﹔看到了半山腰廢棄的窯洞,路旁嶄新的農舍,青磚圍成的庭院﹔看到了菜園子裡操勞的農民,石磨,靜臥的驢子。猛然驚醒,一條新的大河已經把你帶上了一條新的道路,一路跟隨你的急促流水在此地變得沉緩安靜,更加凝重起來。流到這,執意帶著我們繼續前進的這條強壯的河流已經不是黃河了,它被叫作——延河。

延河,從靖邊縣周山起源,穿山過峁,在來到延安后,在寶塔山下拐了個直角彎,穿過延安,穿過延長,一路東去,義無反顧扑進黃河。

就是這麼山高水長的一條路,就是這麼曲徑流深的一條河,前方卻突然平靜開闊起來。高山敞開了懷抱,沿途的掃帚梅和大麗花開成了親人的模樣,熟悉的陽光中散發著熟悉的面團發酵的味道,讓人真想俯下身去擁抱每一個人,每一縷風。這時才明白,流水指引的道路,是情深義重的一條路。

這是我第一次來延安。

說來慚愧,我對延安的印象還隻限於二十多年前的一枚蘋果。一枚曾在陝北與關中交界處的某根枝條上搖擺過,又在綠皮火車千裡迢迢的搖擺中落到我手上的蘋果。

蘋果是一枚純正的山果,個小緊實,皮子半扇青紅,上面生一層麻麻的“小雀斑”。我見過山裡的野果,都長成這樣。山風刮得凶,能把果子的皮皴出一道道小口子。在長久與山風的對峙中,大概山果們都練就了一身好本事,把皸裂的口子,結痂成一道道、一條條褐色的山水。高山落日,秋風入懷,那些執意要長大的果實,就這樣在大風中跑著跑著,成熟了。

給我蘋果的小華,那時剛從延安回來。一個月前,我們在火車站為她和她的陝北男青年送行。他們相戀多年,正要回到他的家鄉——延安北部大山裡的某個村庄,完成婚禮。

回鄉的路程遙遠而漫長。綠皮火車把他們載到一個站,毛驢車又把他們送到另一個站。有時,隻有靠雙腳走才能到達下一個站台。但迎面而來的,依然是黃土堆壘,枯黃的高山連綿無盡,秋風掀起的塵沙從天而降。在這望不到頭的行進中,陌生路途帶來的風景一點點蛻去,周圍山石堅硬,寸草難生,難得的平緩處開出幾處窯洞,望過去黑乎乎的。她夢中飄著紅綢的迎親隊伍呢?她的向日葵和羊群呢?生活在渤海岸邊富庶小城的小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歸來的小華坐在我對面,講述著這一切。

她講起她的公公,一個蒼老瘦弱的漢子,為了迎接她的到來,接連幾天爬過兩道溝,去背水。

她講起寡言的婆婆,從一口罐子舀出一點點水,讓其他人使用。

她講起帶著全鄉人的捐款走出大山的丈夫,婚后到每家窯洞還禮。

難忘的還有牽動人心的告別。當小華和丈夫准備踏上歸程,幾乎全村人都聚在土窯門口。他們手上拿著生活中最珍貴的東西——紅薯、野棗、蘋果、小米、繡花鞋墊、粗布枕套……在“春播一袋谷,秋收一瓢糧”的貧困山村,他們捧來了他們的珍寶。

這樣一種送行,不隻包含著單純的告別味道,反倒更像一種傳承,像父母對兩個准備離鄉遠走的孩子的托付、交接。好像捧出來交給兩個年輕人的不是地裡長出的作物,而是他們自己身上結出的果。

小華都收下了。想必最初,他們敲鑼打鼓送出全村唯一的大學生時,也像送出他們一生的果實。這樣隆重的儀式感,暖著人的心。我的朋友,在那一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潮水,她向著他們深深鞠躬。從此,他們就是她的親人,山背后的村庄就是她的家鄉。

我終於來到小華的“這個”家鄉。

聽同行者的議論才知道,原來他們都和我一樣,把延安想成了黃土色的——黃土的坡、梁、窯洞﹔渾身裹滿了黃土的羊群﹔被高原的黃土和日頭染成黑黃的村民。但他們也和我一樣,看到的不是荒涼,是繁茂的綠意。更巧的是,剛下了車,一隻隻延安的蘋果就遞到了我們手上。

賣蘋果的婦女姓雷,是延長縣阿青村人。她臉龐黑紅,笑起來,也像一顆熟透的果子,在樹枝上燦爛。

阿青村村支部緊鄰一條敞闊的柏油路,那是連接各市縣的交通主路。因此,村支部在門前蓋了兩排結實的木亭,既可供村民候車、閑坐,又做了集貿地。平時,村民把自家生產的瓜果蔬菜拿來,賣給路過的旅行者,賺一筆小錢。像雷大姐,遇到好時機,一天能賣四五十斤蘋果,賺二百塊錢左右。

這就是如今小華代理銷售的延安蘋果啊。這紅潤飽滿的蘋果,水分十足,咬一口,酸甜適宜,甘美酥脆。

同行人中有一位林果專家,他細數蘋果艱難的成長過程:挖坑,栽苗,施肥,澆水,置防鼠網,埋堆,蒙膜,等到果樹發芽,又要開始繁瑣的刻芽、疏花、疏果、防霜凍、套袋、拉枝、環割、防雹,然后果實成熟,還要除袋、增色等幾十道工序。國家的科技培訓送到了貧困老區人們的身邊,現在延安的果農人人都是科技能手了。我們聽得目瞪口呆。

其實在來的路上,我們已經知道,延安高海拔,高光照,高溫差,無污染,極適合蘋果生長。阿青村建在塬上,群山環抱,曾是延安的窮村之一。前幾年來了一支科考隊,他們測量后告訴村民,阿青村正處在冰雹帶上。至此,村民們終於知道,為啥每年這麼多雷雨冰雹,把他們辛苦一季種出的糧食和果樹全毀了。但隻要治住了冰雹,阿青村也能和其他村庄一樣,結出同樣好吃的蘋果。現在的阿青村,就是在國家扶貧政策的支持下,修路、辦電、蓄水、架防雹網,成為延安三百八十萬畝蘋果種植版圖上的一部分。

而今,延安的蘋果讓全國各地的人們品嘗到了這方水土的甘甜。

“你們沒想過搬去別的村生活?”

“咋能說走就走呢?祖祖輩輩都在這活著,啥樣的地都得有人守,有人種。”

回答我的是阿青村的村主任。

旁邊的雷大姐爽朗地笑起來:“我還上趕著往這村奔呢。這村精神足,好多烈士的后代嘞。”

日子好過了,他們馬上就在村支部選了一面窯洞,建起了村史館,把烈士的遺照連同英雄事跡做成展板挂起來,供后人瞻仰懷念。我進去看了,窯洞是新式樣的窯洞,是當年在此插隊的北京知青們投資給村裡蓋的學校。整合教育資源后,村裡的學生都去了新建的寄宿學校學習,這裡便給了村支部。窯洞裡除了懸挂烈士們的遺照,還挂著一面鮮紅的黨旗。緊挨著黨旗的照片上,是阿青村村史上最年輕的黨支部書記譚生煋。

如果重回上世紀三十年代,這個叫譚生煋的年輕人還活著。他1927年入黨,是早期中共黨員。當年,他一邊從事革命工作,一邊帶領群眾開山辟田,墾荒種地。直到1936年夏天,敵軍進攻延長,他在偵察敵情的過程中腿部中槍,被捕了。敵人酷刑折磨,他依然隻字不供,慷慨就義,年僅三十歲。

阿青村有十六位革命烈士。如今他們的子孫,在他們點起熊熊火把的這片土地上,享受著國家反哺老區的產業政策、扶貧政策,在曾經受炮火和冰雹擊打過的荒山上覆蓋起電網、防雹網。果樹終於能夠長大、開花、結果,黃土坡變成了綠坡。如果烈士們還活著,他們所希望的,應該就是現在老百姓正在過著的生活吧。

雷大姐還在笑著,催促我品嘗手裡的蘋果。

對於我們認為很辛苦的果園作業,雷大姐不以為意。在果農的生活裡,這些繁復的工序已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她家擁有二十畝果園,也算得上村裡種蘋果的大戶。住的房子也從以前半山坡上幾輩人傳下來的舊式土窯,搬到了緊鄰公路的新房子。房子安著玻璃窗,用新瓦搭成糧倉狀的屋頂,這樣到了雨季,屋子再也不用浸泡在雨水裡。落在屋頂上的不管是暴雨還是冰雹,都能沿著屋頂滑向大地。

雷大姐說,這還不算是最好的房子。國家出錢讓退耕還林了,山上都種了樹,到處綠汪汪的。環境變好了,村村都在搞新民居建設,附近村子有的新民宿都建成了二層樓。她說著幾個村庄的名字。“不過,我還是要留在這,守著我的蘋果樹。它們可是我的搖錢樹。”她爽朗地笑了起來。

還記得二十年前送小華去延安的那天,我們拿著最大最紅的蘋果塞給她,希望婚禮時她能牢牢拿在手裡,從此平安幸福。而此刻,在延安,我正沉浸在小華曾經期望過的畫面裡:長風十裡,無邊無際的蘋果花漫過我們的身體,接著,果實在樹枝上奔跑。

《 人民日報 》( 2020年08月12日 第 20 版)

(責編:谷妍、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