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檢查與下級迎檢何以落入雙重形式主義套路?

2019年10月21日08:41  來源:新京報
 
原標題:上級檢查與下級迎檢何以落入雙重形式主義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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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親身經歷而言,李田田文中所提及的這種檢查還算是比較輕微的。

近日,25歲湘西女教師李田田發文質疑頻繁迎檢遭“深夜約談”事件,備受社會關注。李田田在文章中反映,自己為應對上級各類檢查而頻繁打掃衛生,耽誤了教學。

10月17日,湘西州州委書記葉紅專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李田田提到的打掃衛生的情況,據初步調查是為了迎接教育部門對城鄉均衡教育的階段性檢查。湘西將整頓一切形式主義的檢查,教師有什麼意見、好的建議,支持公開發表,他們也會及時調查解決。

20日,李田田所在的湖南省永順縣發布情況通報,表示已成立調查組,對李田田老師及媒體反映的問題進行調查,對調查中發現的問題及時整改並嚴肅處理。

應該說,湘西州和永順縣的表態,切中了利害,呼應了公眾期許。但是,該事件所披露的貧困地區基層迎檢的形式主義,也值得我們深思。

“需要准備”的上級檢查與下級迎檢

實際上,李田田文中所指出的頻繁迎檢,不是某一個具體的評估項目的壓力,而是一些貧困地區在精准脫貧過程最后的收尾階段,所面臨的一種整體性草木皆兵、如履薄冰的氛圍。

我也曾在過去一年間挂職某國家級貧困縣,協助分管教育。起初,我習慣於不打招呼、下鄉途中臨時造訪當地的鄉村學校。后來秘書婉轉提醒勸阻,這樣恐怕不好,校方沒有准備,又極為重視“上級領導”來訪,所以最好要提前一天告訴他們,第二天再去。

我說,我一個挂職干部,不是什麼“上級領導”,本身就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添亂的,更沒有什麼評價考核“生殺予奪”的權力,下鄉去純粹只是為了了解他們的困難,無需刻意准備。

李田田老師講述的自身經歷,和我的上述記憶恰好相互印証。

壓在鄉村老師身上的非教育工作

但是,就我親身經歷而言,李田田文中所提及的這種檢查還算是比較輕微的。

在一些貧困地區更為普遍的一種狀況則是,讓鄉村中小學教師承擔大量根本不屬於教書育人的工作,協助鄉村干部進行脫貧攻堅的數字統計、登記造冊、報告撰寫、材料匯總等,還要美其名曰“重視教育、重視知識分子、發揮讀書人的作用”。

於是,諸多基層干部從文山中解脫出來,轉場去暢游會海﹔基層教師從課堂中倉皇逃離,掉頭去炮制文本。中央三令五申要求整改的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就借由這樣吊詭的方式從一個群體傳染蔓延到兩個群體,然后再各自去“治病救人”。

今年夏天,我曾帶學生到某貧困縣調研農村教育。在一個鄉村學校的教室裡,我們和十幾位教師推心置腹,無所不談。幾位教師都談到了這種來自外部的無形壓力。

他們說,類似“控輟保學”這種事,多少還算是學校和老師們應該做的,所以他們寧願犧牲休息時間,去挨家挨戶走訪學生家庭,勸返那些因各種原因輟學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可是,其他那些莫名其妙壓到學校頭上的任務,與教學工作有什麼相關性?

一位老師指著教室后面黑板報上的滿滿的“掃黑除惡”宣傳文稿說,誰能告訴我,這類工作跟我們的孩子有什麼關系?

教育部等部門一再強調清理、整頓各種打著“進校園”的名義強加給學校的“不能承受之重”。然而,在基層,一些無非是應付上級的專項檢查,壓到了與之沒有太大關系的學校和老師身上。

打掃衛生成上級檢查“標配”

回到李田田老師本身,困擾她的是貧困地區完成脫貧攻堅都要面對的一項一票否決的檢查考核,即縣域義務教育基本均衡發展評估認定。

而在記者採訪中,曾在該縣某小學義教4年的仲寶平表示,“在農村學校,面對上級的檢查,首先想到的是打掃校園衛生,這似乎成為了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據我所知,縣域義務教育基本均衡發展評估認定的十項指標中,既有硬件設施方面的要求(如生均佔地面積、生均綠化面積、生均校舍建筑面積、生均體育場地面積、教學儀器配備、音體美器材配備、百名學生計算機、生均圖書),也有軟件條件上的要求(學生與教職工之比、高於規定學歷的專任教師比例)等,七項以上達標則視為達標。

平心而論,這十項指標都是抓住了“牛鼻子”,用以督促縣級政府擔當起對所轄區域內鄉村義務教育學校的建設責任,統籌城鎮與鄉村學校的均衡發展。

但是,每一項指標,都不是臨陣磨槍可以突擊性解決的,更跟“打掃衛生”“大掃除”沒有任何關系。評估組來看的是綜合教學樓、宿舍樓蓋了沒有,圖書和計算機買了沒有,買了之后你的圖書室、電腦室是不是擺設,教師是否足額到位,足額到位之后教學質量是否達到要求。這裡面,又有哪一項是要求必須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的?

接待與被接待當中的形式主義

貧困地區重視接待固然情有可原。實際上,貧困地區內生發展動力比較薄弱,急需外部各方面資源導入,而這種資源主要是自上而下配置。在這種大背景下,接待上級各種名義的調研、考察、考核、督導、督察、檢查,甚至成為一項重要工作。

可是,這種接待也要有一個限度,不要忘卻本心。

一家中央企業定點扶貧的挂職副縣長曾給我講過一個接待的故事,或者叫“事故”。按照有關規定,這些帶有定點扶貧任務的央企老總,每年開春后必須到定點縣調研考察,慰問挂職干部並指導項目建設。

由於他們行程安排十分緊湊,路線經過的各個考察點都精挑細選,山路崎嶇,往往會有所耽擱。有一次,他和市縣主要領導陪著老總在中午時分來到某鄉的考察點,鄉裡領導十分鐘內說了三次,“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吃飯吧”。最終引得這位挂職干部出面呵斥,“X總今天不是到你這裡來吃飯的!”

他頗為感嘆,長期的接待工作已經讓一些基層干部陷入“吃好喝好招待好就萬事皆好”的怪圈,麻痺了自己的神經,把難得的匯報工作、陳述困難、請求幫助的寶貴機會拱手浪費。

接待如果似這般流於形式,甚至連形式上的接待都無法按照“劇本”來“演”好,最終淪為走馬觀花的例行公事,不能反映問題並對解決問題和配置資源產生實質性推動,那麼,這樣的接待無論對接待者還是被接待者,都是一種時間和精力的徒然損耗。

李田田老師這位90后年輕鄉村教師,熱愛教育,敢於直言,她的吐槽正逢其時,揭開了一些貧困地區基層“接待”“迎檢”的冰山一角。這也提醒我們,明年要如期打贏精准脫貧攻堅戰,還需正本清源,拆掉一切形式主義的“花架子”,如此才能實打實、硬碰硬地考出一個好成績。

□曹東勃(上海財經大學副教授)

 

(責編:鄧楠、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