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飄香的賓川(神州觀覽)

梁 衡

2019年02月05日07:43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原標題:花果飄香的賓川(神州觀覽)

地理常識,如果在中國找一個縣,既生長四方花木,又能產南北水果,好像不大可能。但這個悖論卻在雲南賓川被打破。賓川者,36萬多人口的小縣,據我所知,名不見傳,史難留痕,南接大理,北連麗江,被擠壓在這兩個旅游大戶人家的屋檐下,很少發聲。但它小康自足,不求聞達,盡享天時地利,正在偷偷地樂。

到賓川縣要借道大理,飛機落地,40分鐘車程即到縣城。海拔一下由2100米降至1400米。萬頃波濤的大理洱海,正是賓川頭上的一盆水。奈何一山相隔,賓川地世代缺水,為干熱谷地帶,年降雨量僅400毫米,比北京還少200。清代時即有人提出鑿山開渠,未果﹔民國時又有動議,未果﹔直到1994年才鑿穿大山,修渠48公裡,引來洱海之水。這個大落差的熱谷之地一有了水,就變化出一個奇跡,水果更多更奇、好看好吃,竟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線。

賓川處北緯25度,在滇西北,比海南靠北了差不多5個緯度。但我一進縣境,竟如同行走在海口、三亞。滿街的榕樹,還有楊桃,五棱兩尖,明如翡翠,40年前我初到廣東,第一眼就記住了這種水果,今天他鄉遇故舊,深情款款在枝頭。又有蓮霧、芒果、木瓜、檸檬、荔枝、芭蕉,這裡的每一條街就拿一種水果來作行道樹,滿城綠色,一街果香。人家桌上當仙果,此處街頭當傘用,竟奢侈到這樣的程度。徐霞客是江蘇人,他當年游到此地也大吃一驚:“大抵迤西(滇西)果品,吾地所有者皆有。”樹上常挂有這一類的牌子:請把芒果留枝頭,讓美麗在心頭。勸人行善,物我兩利。把這裡算是南方吧,北方的梨子、蘋果、葡萄、杏、桃、柿子也一樣不少。而現在秋盡冬來,正是水果淡季,當地的冬桃、石榴卻又洋洋登場。

到達的當天,普通的飯后水果就先讓我吃了一驚。一個大盤子內姹紫嫣紅,層層疊疊,晶瑩有如魚子,卻甘甜如蜜﹔猜是石榴,卻軟綿無籽。主人說這是突尼斯石榴,籽很軟,可連籽一起吃,是幾十年前外賓贈送周恩來總理的,曾長期在全國多地試驗馴化,最后才找到了賓川這處最理想的歸宿。他們的石榴已經打進上海的國際博覽會,一個就200元。我問什麼牌子?答曰:“心太軟。”滿座大笑。原來是借用了一首流行歌曲的名字。石榴好吃,種石榴的人也竟這樣幽默。

到了賓川,話題一定少不了葡萄。賓川葡萄品種之多,面積之大,產量之高,堪稱雲南之最,全國也是聞名遐邇。在雲南,一提起賓川,人們就想到葡萄﹔正如一說葡萄,人們首先想起賓川。

提子是葡萄的一類,賓川引種的提子,大約有十幾個品種,其中幾個最負盛名。黑提,早成熟,色墨黑,味道幽香﹔ 青提無核,色青綠,甜中帶酸,正好解人初夏之困。最好吃的要數晚熟克倫森了,脆甜可口,回味無窮,且可留樹保鮮到11月份,色澤晶瑩剔透,酷似雞血灌注,人皆呼之為“雞血紅”。

賓川葡萄出名,得益於這裡的天時、地利、人和。此地為干熱河谷,天然溫室,有些品種的鮮果可比外地早上市50天,是為天時﹔這裡土壤多為棕壤、紅壤、黑雞糞壤,是為地利。還有一樣“人和”——水果專業生產合作社。縣裡請來國內外的專家,運用以色列灌溉技術,電商銷售。蔡甸村村民楊林勇2017年底才將自己的9畝地入了水果合作社,2018年就分紅十七萬八。全社18戶,當年分紅100多萬,還比分散經營節約成本48萬。能不偷著樂?賓川更是全國率先上網去賣鮮果的。新來的李副縣長觀察到一個現象,每當水果旺季一過,街上就新增一批私人小轎車。最是水果一年飄香后,新房前面新車走。

草木不分南北,瓜果沒有四季,在這裡,自然界的時鐘好像已經停擺,走在街上,讓你心裡驚奇得有點發慌!據我的浮淺經驗,南國草木,大都開紅艷之花,如印度、新加坡、南美洲還有我國的海南,常見的有木棉花、火焰花、朱蕉花、三角梅、芭蕉花,都火熱逼人,可能是地近赤道太陽直射之故﹔北方的草木本就花少,開時也多色淺偏白,如槐花、梨花、桐花、蘋果花、玉蘭花,及少見的毛徠、流蘇樹等,雖有花而偏冷色,大約是因太陽平射,日照時間短晒不熱它。而賓川的花卻火紅。我走在街上,那些不結果子而專給人聞香悅目的石楠、桂花、澳洲桉、雲南鬆、檸檬、木棉、火焰樹等如岸如堵。縣政府沒有院子,就是一個不設牆的街心花園。綠樹下開會,紅花旁走路,官民不擾。你樹下辦你的公,我花前跳我的舞,綠蔭婆娑,共享果香。那天我事畢從辦公樓出來,一樹紅花遮住了院子半邊。天啊,這種紅花壓城城欲摧的場面,我隻有在印度見過,真是美得讓人心驚。過一處小吃店時,門口的一株異木吸引了我。其枝、其葉都酷似夾竹桃,但果實類似欒樹,有乒乓球大,是個淡黃輕軟的虛泡。說叫果實,其實應叫“果泡”。泡的表面細毛如釘,成紋成路,陽光下像一樹挂滿的小燈泡。主人見我們好奇,就主動出來招呼。他說這叫“百釘果”,是從不遠處的山上移來的,為裝點飯店,招徠食客。在一座老院子裡,我見到了傳說中的曼陀羅,當年華佗就是用它來提取麻藥,給人作開顱手術。此時,花正盛開,奇大,喇叭狀,有碗口之闊,一尺之長,白中透紅,花蕊頎長如鞭,款款下垂。

第二天下午去看烏龍衛村,在雲貴,凡帶“衛”的地名,多半是明代的駐兵之地,朱元璋留下的歷史符號。此村以黃連樹聞名。黃連木屬稀有樹種,我走遍全國訪樹,也隻有在湖北的武陵山中見過一棵手腕粗的。而這個衛村竟有129棵百年以上老黃連,大都要兩三人合抱。村中心還有一棵老榕樹,佔地有一個籃球場大,8年前樹枝伸延頂住了場邊的村文化活動室,村委會就乖乖地后退了10米,現在老樹又追到了新房前。過一家農戶,門前隨便長著一棵木瓜,已有一房多高,上面六七十顆金黃的木瓜果,推推搡搡,就像一群正擠在母豬肚皮下吃奶的小豬娃。樹葉形如龜背,像一把把大蒲扇,正慈祥地為這些木瓜蛋子遮著蔭涼。我說這樹該有十幾年了吧?村長說,哪裡?它一年就長這麼大,結這麼多果。

那天按事先日程有個報告會,但我萬沒有想到,會場是在一個幼兒園裡。原來這個小縣竟有一個全省最大的幼兒園,佔地48畝,有孩子1200人,園內有全縣最大的禮堂。為節省資源,縣政府的“街心花園”就不再蓋什麼禮堂了。不用說縣裡開會,就是市裡有什麼大的活動,也要先問一下孩子們方便不方便,然后來蹭個會場。我們一進院子,路旁、窗下、球場邊全是各色花樹,檸檬果綠,柚子橙黃,芭蕉倒挂,桂花飄香,孩子們的笑聲如空谷中傳來的鈴鐺。我想,什麼叫美好生活,什麼叫回歸自然,什麼叫陽光雨露,什麼是花兒與少年,看看這些幸福的孩子吧,從小就在綠色的襁褓裡。

會后,我們去吃飯。雲南菜最大的特點是山野味十足。餐桌上一個大火鍋,十幾樣菌子輪流往裡倒。反正我一樣也不認識,過去統統稱之為蘑菇,其實菌是菌,菇是菇。全球已知菌類已有10萬多種。席間不知怎麼說到做菜,大家就爭著亮自己手藝,人人都說比飯店做得還好吃,個個是天廚下凡。有一位也報出了一道自創的私家菜,語驚四座。主食材是鬆露。這裡先要說一下什麼叫鬆露。它是附生在鬆根下的一種菌子,色如靈芝,味如果香,而且極為名貴,並不是有鬆即生。那些黃山迎客鬆、長白美人鬆、東北樟子鬆,貴如故宮皇室裡的雪鬆、羅漢鬆,我未聞其有過什麼鬆露示人。如今卻有賓川某鄉某村之鬆,天降尤物,專生此露,可遇不可求。單說採集就很有故事,它雖附生樹根,卻埋於土下,眼不得見,人不能識。但有一妙法,原來當地豬對此菌的氣味特別敏感,會自動拱食。於是人採菌之時,就借八戒之力。所以這菌在大名之外,又有一個小名叫“豬拱菌”。接著聽這位“大廚”說菜譜。取鬆露四兩,洗淨切好備用。再取半斤面粉加黃油炒香,晢擱一旁。將牛奶倒入鬆露,用粉碎機打碎攪勻,倒出,加雞湯、黃油炒面、胡椒、鹽,慢煮30分鐘。收火起鍋,倒入碗盤,端上桌來,香倒八仙。滿座聽得屏聲凝氣,頻咽口水。我們覺得這樣很奢侈,這位美食客卻隻輕鬆說了一句,咱們這裡,靠山吃山,不算稀奇。

雲南雖地處邊陲,卻史連國脈,文通世界。賓川城小,竟是一個中西交流的重要坐標。車子在全縣穿行,一抬頭總能看到北山最高峰上那座耀眼的白塔。那是抗戰時為著名的陳納德援華飛虎隊指路的航標。而在航線下的深山密林裡,當年馬幫穿行的茶馬古道旁卻咖啡飄香。這裡還有一個故事。遠在陳納德之前,還有一個外國人,法國傳教士田德能來賓川傳教。山水阻隔,他想念家鄉的咖啡。實在難忍,便千裡迢迢,山間鈴響馬幫來,引進一株咖啡苗。不想至今已繁衍成百多株的咖啡林。據考証,這是中國最早引進的小粒咖啡。而現在這咖啡品質優良,又乘著新開的中歐專列,銷往法國。這有點類似法國梧桐的故事,植物隨著人物走。歲月蹉跎,風能化人,俗可成習。當地農民也早已咖啡成癮,至今,山柴鐵鍋煮咖啡,粗碗對飲話桑麻。

那天過咖啡園,正是城裡人的下午茶光景,我們就隨意在一個茅店裡休息喝杯咖啡。伙計上來問,是要大粒?小粒?沖泡?現煮?還是冰咖啡?我因睡眠不好,向來不敢沾咖啡,一時茫然無對,顯得很是無知。幸虧主人解圍,說要冰的,這是他們的品牌。此冰咖啡可不是冰塊加咖啡,而是當咖啡還未成杯中物時,在原粒狀態就入箱冰凍,多重處理,然后再來到杯中,類似冰葡萄酒的制作。我們落座於桌旁,原木粗桌面上擺著一隻彩陶花瓶,瓶裡插著一束剛從路邊採來的野菊花。原木、粗陶、野花,小橋流水人家。我頓時心境大好。幾米之外就是一層層的咖啡田,很像江浙一帶的茶山。遠遠望去咖啡樹的葉面上泛著一層輕黃嫩綠的波光,讓人想起茉莉或者丁香。因為我沒有見過長在樹上的咖啡豆是什麼樣子,店裡的小伙子就跑出去折了一枝。咖啡豆大如同黃豆,晶瑩剔透,未熟時為青綠,熟后鮮紅如血,極像我在新加坡見過的紅豆。我一下就想起了王維的詩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我當然知道詩中所言並非咖啡,只是覺得南國遙遙,紅豆相思,茅店咖啡總是有一點什麼關聯,而採菊供桌上,悠然品咖啡,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意境呢?一時又想不明白,是一首李商隱的《無題》。想想在大都市的咖啡屋裡,咖啡客們可曾知道這大山深處還另有一種晚霞夕照,野菊加咖啡的美麗?

記得那一年,1988年吧,有一個香港出版代表團到內地訪問后,我送他們從廣州出境。那時白天鵝賓館剛剛落成,我也是因工作第一次入住這等豪華的地方。吃一頓飯價格奇貴,我就心痛。當地搞交流的朋友就半玩笑、半教訓我說:“你還以為來這裡就是吃一碗飯嗎?你在吃牆上的書畫,在吃小姐的微笑,在吃這隻白天鵝。”這話很有禪味,說得我醍醐灌頂,才知道吃飯並不就是吃飯。人常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山不轉人轉。1988到2018,正好三十年,現在輪到城裡人來品味鄉風了。這裡離縣城不遠,常有人借喝咖啡之名到這個路邊小店裡發呆,清風明月本無價,看不夠的野花、翠竹、山茶。

喝著咖啡,主客說著閑話。是夜回到住地打油詩記之:

路邊茅店窗幾明,一枝野花插淨瓶。

向晚能喝一杯無,新焙咖啡味正濃。

(責編:谷妍、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