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王朝”

2018年12月10日09:18  來源:光明日報
 
原標題:“被遺忘的王朝”

  帕提亞國王米特裡達提一世時期的錢幣

  公元前330年,波斯國王大流士三世為躲避希臘-馬其頓聯軍統帥亞歷山大的追捕而亡命東土,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歷史畫上了句號,伊朗開始了亞歷山大及其繼業者塞琉古王朝統治的時代。約公元前247年,居於裡海東南奧庫斯河流域斯基泰達依部落聯盟中的帕爾尼人,在其首領阿爾薩息斯的率領下入侵塞琉古王國東部行省帕提亞,阿爾薩息斯在帕提亞建國稱王,伊朗歷史上的帕提亞帝國(公元前247年—公元224年)由此而生。兩漢史籍稱其為“安息國”,系帕提亞國王“阿爾薩息斯”的轉音﹔張騫出使西域,安息之名由此傳入漢代中國。中古波斯語文獻則以其創建者家族為名,稱其為“阿什康尼王朝”。

  帕提亞建國之初,偏居一隅,兩面受敵,國力貧弱。至米特裡達提一世(約公元前171年—前138/137年)時,帕提亞人積極對外擴張,東佔木鹿抵河中(中亞阿姆河和錫爾河中游,以及澤拉夫尚河流域一帶),西吞米底入兩河,由王國發展成為一個橫跨伊朗高原的大帝國。米特裡達提二世(約公元前124/123年—前88/87年)時,帕提亞人有效地解決帝國東境塞人所帶來的邊患,挫敗了塞琉古王室收復失地的企圖,並先后取得了波斯灣的查拉塞尼、幼發拉底河右岸的杜拉-歐羅波斯和亞美尼亞,與羅馬漸成對峙之勢。約公元前115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派遣副使到達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漢使還,帕提亞亦“發使隨漢使來觀漢”。漢代中國與帕提亞官方外交關系確立,絲綢之路通過帕提亞延伸至地中海羅馬世界。從此,帕提亞一躍成為歐亞內陸帕米爾以西從印度西北和中亞到亞美尼亞的霸主,天然地充當著絲綢之路上聯通漢代中國和羅馬帝國的最大中介者。自米特裡達提一世至奧羅德二世(約公元前57年—前38年)在位時期,是帕提亞帝國的繁盛期。公元1世紀以后,帕提亞開始陷入王室沖突,羅馬趁機以靈活的外交策略干涉帕提亞帝國內部事務,雙方更因亞美尼亞問題而戰事不斷。沃洛加西斯一世(約公元51年—78年)即位后,帕提亞採取反希臘和羅馬文化的策略,極力倡導和復興伊朗文化傳統,這也是帕提亞后期歷史發展的一個趨勢。隨著帕克魯斯二世(約公元78年—105年)篡位掌權,王權威信喪失,內部斗爭和外部入侵相互交織,且愈演愈烈。在內外矛盾的長期困擾下,帕提亞帝國最終陷入危機。公元224年,阿爾塔巴努斯五世(約公元216年—224年)率兵征討薩珊家族的阿爾達希爾時兵敗被殺。不久,阿爾達希爾在泰西封自封為“眾王之王”,標志著阿爾薩息斯王朝的覆滅。

  從伊朗歷史發展的脈絡來看,帕提亞的阿爾薩息斯王朝上承阿契美尼德波斯,下接薩珊波斯,是伊朗古代歷史上承上啟下的重要時期。自公元前3世紀中期建國至公元3世紀20年代后期滅亡,帕提亞人主宰伊朗高原的歷史近5個世紀,也是伊朗歷史上維持統治時間最長的一個政權。在帕提亞人統治時期,伊朗在藝術、宗教和文化領域皆經歷了較大的變革。然而,在薩珊波斯以來的伊朗歷史傳統和伊斯蘭史料中,我們幾乎找不到帕提亞人的身影,因此美國伊朗史專家費耐生在《波斯的遺產》中稱阿爾薩息斯王朝為“被遺忘的王朝”。直至近代以降,隨著西方古史研究的興起,人們對這個曾活躍在伊朗歷史舞台上的帝國才逐漸有了較為清晰的認識。作為伊朗古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帕提亞歷史的研究起始於歐洲。雖然早在16世紀就已有相關著作問世,但嚴格意義上的研究成果卻是到19世紀后期才出現的。歷經百余年,帕提亞史的研究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並呈現出相應的特點。

  19世紀及其以前是以錢幣材料和古典文獻為依托,以復原帕提亞王朝政治史為主要內容的起步階段。1571年德國歷史學家賴納·萊涅庫斯的《阿爾薩息斯家族》一書問世,這是目前所知歐洲學者研究帕提亞歷史的最早著作。18至19世紀中期,有關帕提亞歷史的著述集中出現於英、法兩國,其中以法國學者的研究較為突出。但這些著述多是在錢幣材料和古典史料的基礎上對阿爾薩息斯王朝世系的線性敘述,隨著帕提亞錢幣學研究的深入,逐漸受到后世學者的非議。19世紀中期前后,英國著名東方學家亨利·羅林森對貝希斯敦銘文古波斯楔形文字的破譯,宣示著伊朗古史研究迎來了新機遇。后來,其兄弟喬治·羅林森的《第六個東方君主大國:古代帕提亞的地理和歷史》(1873)一書問世,該書是近代以來歐洲學者嘗試寫作帕提亞歷史且不失學術價值的開始,也是后世帕提亞史研究的一個新起點。

  20世紀前期是由希臘化史研究和西亞考古熱帶動起來的初步發展階段。19世紀后期至20世紀初期,西方史學的發展經歷了重大嬗變,傳統史學開始走向新史學。在古史研究領域,研究者傾力於希臘化歷史的研究,而脫胎於希臘化時代的帕提亞自然成為學者們關注的內容。以英國古典學者塔恩的《巴克特裡亞和印度的希臘人》(1938)和俄裔美國歷史學家羅斯托夫採夫的《希臘化世界社會經濟史》(1941)為代表,大部分研究皆涉及帕提亞歷史。與此同時,西亞考古在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積累后,開始邁向科學考古所帶來的黃金時代。在歐美各國亞述學考古工作的推動下,帕提亞時期西亞考古獲得了較大的發展。20世紀30年代以前伊朗考古的主要領頭人是法國人,此后則成為歐美主要國家多方參與的跨國性工作。帕提亞時期兩河流域及其周邊城市如塞琉西亞、泰西封以及帕爾米拉和杜拉·歐羅波斯的考古發掘,伊朗內陸城市遺址如蘇薩、雷伊、塔赫特蘇萊曼以及沙米和庫伊赫瓦賈的考古工作都得以展開。美國學者參與其中並發表了相應的研究成果,如西亞古史專家麥克道爾在塞琉西亞田野考古的基礎上撰寫了《底格裡斯河畔塞琉西亞出土的錢幣》(1935)。而作為帕提亞史研究的通史性著作,考古學家德貝沃伊斯的《帕提亞政治史》(1938)不僅詳盡網羅了古典史料,更吸收了同時期考古發掘的成果,被認為是自羅林森以后寫作帕提亞通史最成功的著作。此外,英國考古學家約翰·馬歇爾對塔克西拉的長期發掘和研究也是這一時期帕提亞城市考古的重要內容。

  20世紀50年代至今,隨著戰后西亞和中亞考古研究的全面開展,帕提亞歷史研究日趨繁榮。二戰后,伊朗考古工作得以恢復,除傳統歐美國家的參與外,伊朗、伊拉克等學者亦參與其中。原有遺址考古研究持續深入進行的同時,戰前關注不多的一些城市遺址如沙赫伊庫密斯、巴德伊內桑達、馬斯季德蘇萊曼以及唐伊薩爾瓦克和康伽瓦爾也獲得系統發掘。得益於考古研究的推動,加之近幾十年來學者們對古史研究興趣的上漲,帕提亞史研究在各方面取得了較大突破。首先,通史和專題研究陸續出版。通史類著作約有十種﹔專題類成果多基於考古發掘而展開,以藝術研究居多﹔帕提亞與希臘、羅馬關系的問題仍是研究的重點內容之一。其次,錢幣學研究進展顯著,以英國錢幣學家大衛·塞爾伍德、美國錢幣學家弗雷德·肖爾和伊朗錢幣收藏家法爾哈德·阿薩爾為代表,發表了大量帕提亞錢幣主題的著述和論文,且研究愈加系統和細致。再次,研究隊伍明顯擴大。除了法國、英國和德國學者外,蘇聯學者和波蘭學者在帕提亞研究方面也獲得一席之地,前者以科舍倫科和李特文斯基為代表,后者則以約瑟夫·沃爾斯基、愛德華·達布洛瓦以及馬雷克·奧布瑞切特領軍,形成了目前帕提亞研究的“波蘭學派”,影響深遠。同時,伊朗學者也在帕提亞史研究領域取得一定的發言權。最后,研究刊物的創辦、資料匯編的整理出版以及相關網絡資源日益豐富。由意大利都靈大學安東尼奧·因維尼奇創辦的《帕提亞》於1999年發刊,每年一卷,內容涵蓋帕提亞考古、藝術與歷史研究,現已刊出近20卷﹔波蘭學者也創辦了兩份雜志,亦成為帕提亞研究的重要陣地。資源匯編方面,除《伊朗銘文集》陸續出版外,《劍橋伊朗史》自20世紀60年代亦陸續面世,其中第三卷細致論述了帕提亞歷史諸方面的情況。《伊朗百科全書》工程自1973年啟動,由伊朗學家埃赫桑·亞沙特爾任主編,1982年開始出版,至2009年已出版15卷。需值得一提的是,由德國學者厄休拉·哈克爾和布魯諾·雅各布等人合編的《帕提亞帝國史料匯編》(三卷,2011)是近期帕提亞研究難得的史料參考。近年來,有關帕提亞研究的網絡資源建設日益豐富。1998年,美國人愛德華·霍普金斯創建了“帕提亞研究網”,伊朗考古學家蘇倫·帕拉維和英籍俄裔考古學家巴西諾夫創建了“古代伊朗研究會”網站。此外,世界各地研究者所創建的其他網絡平台,皆是帕提亞研究極其重要的資料庫。

  總之,自二戰后至今,帕提亞史在研究領域和研究深度均有拓展,從早期以錢幣為主的研究擴大到以目前政治、經濟、文化和宗教、藝術全方位的研究,帕提亞研究進入一個全新的發展時期,這個曾經“被遺忘的王朝”逐漸以更清晰的輪廓走入人們的視野和記憶中。

   (作者:王三三,系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講師)

(責編:任志慧、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