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如何養老

記者 韓維正

2018年07月09日08:23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原標題:今天,我們如何養老

中國人常說:“養兒防老。”在農業社會,人們的經濟活動與倫理活動,都在家庭之中完成,耕地紡織與養老育幼,幾乎可以同時進行。但隨著人類進入工業社會,單位、企業、社會已替代家庭,成為現代社會養老服務的重要渠道。因此,農業社會價值觀念中,子女身上承擔的孝親養老功能,就勢必要被社會化養老所分擔。

這會帶來一個問題:如何在國家與市場的協作下,把子女身上的部分養老功能,以合理的方式和價格,交給專業人士承擔。

而在信息爆炸時代,養老問題眾說紛紜。但萬變不離其宗,理解中國的養老問題有兩個基本框架:養老服務與養老保障。

養老保障講的是我們養老的錢從哪裡來,而養老服務講的是,當我們老了,除了依靠子女之外,我們還有什麼選擇。那麼現在中國社會能夠提供何種程度的養老服務?記者對此進行了採訪。

中國真的是“未富先老”

判斷老齡化社會的國際通行標准有兩個:

第一、1956年聯合國認定,當一個國家或地區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數量佔總人口比例超過7%時,就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進入了老齡化﹔

第二、1982維也納老齡問題大會認定,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比例超過10%,意味著進入老齡化社會。

中國在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時,兩個標准同時滿足,意味著自1999年底起,中國已正式進入老齡化社會,迄今已近20年。

中國的老齡化狀況究竟如何?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長劉維林概括出三個基本特點:

首先,中國是老齡人口規模最大的國家。據全國老齡辦最新數據,截至2017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有2.41億人,佔總人口的17.3%。

其次,中國是老齡化速度最快的國家。從成年型社會到老齡化社會,法國用了115年,美國用了60年,日本也用了30多年,而中國隻用了18年。目前中國每年老年人口的增長率在3.5%左右。

第三,中國應對老齡化挑戰最嚴峻。發達國家在進入老齡化社會時,人均GDP在5000-10000美元之間,而這個數據在1999年底的中國僅為850美元。這正是中國人“未富先老”說法的由來。

越是“冷酷”就越是清醒,冷靜地指出問題並非是為了引起恐慌,而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問題。這也正是劉維林對中國解決好老齡化問題信心的來源。在他看來,老齡化一方面是人類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是任何一個國家在發展進程當中都會遇到的必然性問題﹔另一方面,老年人口中蘊藏著的巨大人才優勢、老齡產業中蘊藏著的巨大市場潛力,如果充分挖掘,嚴峻“挑戰”就完全可以轉變為中國的又一個機遇。

而中國對老齡產業的頂層設計,也在印証著劉維林關於老齡產業是機遇的看法。過去5年,僅國家部委就出台涉老政策文件100多個。中共十九大報告更是明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構建養老、孝老、敬老政策體系和社會環境,推進醫養結合,加快老齡事業和產業發展。

早在2016年7月,民政部和國家發改委印發《民政事業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提出了更為具體的養老服務體系目標,即全面建成以“居家為基礎、社區為依托、機構為補充、醫養相結合”的多層次養老服務體系。

中國各地也圍繞上述規劃紛紛提出了“9073”或“9064”模式,即提倡90%的老人居家養老,7%或6%的老人依托社區養老,3%或4%的老人進入機構養老。

可以說,這就是未來可供中國人選擇的主要養老方式。那麼在今天,它們的發展狀況如何?記者對此做了實地走訪。

“一福標准”:公辦養老院的標杆

說起社會化養老,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養老院。記者來到了坐落於北京北三環外的北京市第一福利院,也就是本地人常說的“一福”。

現年82歲的張令猷老人,是2010年和老伴兒一塊兒住進的“一福”的。張老說,在考察了多家養老院后,“一福”憑借先進的“醫養結合”模式、優質的服務和便宜的價格,最終打動了自己。

而“一福”最打動張老的,在於它是一個學習型的福利院。“有各種班,唱歌、跳舞、棋牌、鋼琴、音樂鑒賞,老年人需要什麼,老年大學就開什麼班。這兒有8台鋼琴,6台手風琴,哪個福利院有這樣的條件?”張老本人也一直兼任福利院裡的書法班老師,義務為老人們上了8年書法課。

同樣令張老感動的是“一福”工作人員的服務態度。“一福”院長常華從事這一行已經30年。多年來,常華年三十沒回過家,每一個除夕都是在養老院度過。每到過年的時候,張老和其他一些有能力的老人都會到食堂,跟院領導、社工、食堂師傅、送餐員們一起包餃子。“這不是干活兒,是感情的溝通。”張老說,“人家伺候我們一年365天,沒有休息,包餃子是個機會,跟工作人員和師傅們道個謝。”

對於像張老等老人們非常關心的“醫養結合”模式,常華介紹,大多數醫療機構和養老機構互相獨立、自成系統,老年人一旦患病,不得不經常往返於家庭、醫院、養老機構之間。而“一福”早在1988年就挂牌成立了北京老年病醫院,開創“醫養結合”服務模式的先河。如今北京老年病醫院已升級為二級專科醫院,老年人不出院門就能解決大部分醫療需求。

從2015年起,“一福”響應政府指示,僅接收優待服務保障對象和失獨特困家庭70周歲及以上失能老年人,回歸公立養老院的“兜底保障”定位。

近20年來,“一福”堅持以標准化為支撐,率先在國內推進養老服務標准化工作,為行業發展作出貢獻。

對於老人來說,如果護理人員今天熱情、明天冷淡,這個勤快、那個怠惰,無疑將給他們的養老生活蒙上陰影,也將給老人子女帶來煩惱。

而有了明確的服務標准,則既能保証服務質量不會因人員流動而起伏反復,也能保証服務施受雙方權責明確,避免管理風險。養老機構能365天24小時持續穩定地為老人提供子女一樣的服務。“這就是我們這裡最高的法。”院長常華指著一套《北京市第一福利院服務保障標准》對記者說。

2017年底,首個對全國養老機構服務質量進行規范的國家級標准《養老機構服務質量基本規范》正式發布,而“一福”正是編寫單位之一。“一福標准”正在引領全行業規范發展。

但這家老牌公立養老機構如今也有自己的困惑。老話講“久病床前無孝子”,養老機構某種意義上承擔著久病床前的孝子角色。可比起普通醫療機構的醫務人員,他們一方面提供著更為細致周到的護理服務,另一方面又在薪資待遇上相差甚遠,人才向民營機構流失嚴重。作為先行者與改革者,他們也在時常問自己:未來年輕人有什麼動力繼續投入到這項事業中來?答案或許在不久的明天。

恭和家園:共有產權養老新模式

北京市民政局副局長李紅兵講過在養老界流傳甚廣的一句俗語:“養老服務,家庭擔不起、政府包不起、企業賠不起。”

人人都知道,僅靠國家財政來負擔養老並不現實,應該引導社會資本引入養老產業。可長久以來一直未能探索出一個合理的盈利模式,因而在重資產、高投入、回報周期長的現狀下,社會資本常常裹足不前。

即便像“樂成養老”這樣最早從事專業養老服務的民營企業,也曾為此發過愁。以樂成養老旗下的高端養老機構“北京雙井恭和苑”為例,作為北京首家“醫養結合”試點單位,該項目總投資3億元左右,按照目前的價格(每人每月每床7000-25000元不等),也要50年才能收回成本。這樣的項目,誰會來做第二個呢?與其把希望寄托在民營資本的“情懷”上,不如探索一個政府、企業、消費者三方共贏的新模式。

在這種背景下,共有產權養老應運而生。

2017年12月,北京市民政局、北京市規劃國土委、北京市住建委聯合召開新聞發布會,介紹了國內首個共有產權養老試點項目——雙橋恭和家園集中式居家養老社區模式。

恭和家園模式規定,購房者擁有養老房95%的產權,且每間房必須入住一名60周歲以上老人並繳納3080元/月的服務費。購房者有國家承認的房本,轉讓、出租、繼承都可以。余下的5%產權由樂成養老作為養老運營商永久持有,不得買賣,這一設計是為了保証小區作為養老用途的純粹性。

“這樣開發商就不可能賣了房子就跑,沒有后續服務運營。同時,如果購房者想要改變房子的養老用途,我們這5%的話語權也能夠對其形成一定的約束。”恭和家園銷售經理徐昊對記者說。

而小區的養老用途,不僅體現在便老裝修、醫務站、無障礙活動區等硬件設施上,也體現在每座樓配備生活管家等“軟件”服務上。

今年90歲的王伯英老人,退休前是北京市101中學的教師,一個月前剛跟老伴兒搬進了恭和家園。王老說,選擇恭和家園一是因為這裡設施完備環境好,但更主要的是有家的感覺。

王老感慨,自己的一些老朋友住進養老院后,有時會產生寄人籬下之感。“一些養老院怕承擔責任,對於老年人管得很嚴格。出門要請假、來客人要登記,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缺少尊嚴。”王老為此還寫了兩句順口溜:一生未犯刑律罪,老來又在囹圄中。“這終究是我自己的房子,很自由。”王老說。就在記者採訪過程中,負責王老的生活管家,也按時給老兩口從醫院取來了訂購的藥品。

在樂成老年事業投資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王菲看來,“共有產權養老”模式的創新,就在於實現了供給側和需求側的雙贏。“從供給側角度,這一模式破解了民營資本的流動性瓶頸難題。通過銷售養老居室,企業可以快速把前期重投資收回來,進而可以‘輕裝上陣’,踏踏實實地把運營做好。從需求側角度,則滿足了老人享受養老服務同時擁有產權的訴求,同時解決了購買者幾代人的養老需求。”

目前,以45000元/平米的價格,恭和家園一期135套已全部銷售完畢,入住60%左右。

持續關注:養老驛站、文化養老

無論是“一福”還是恭和家園,總體來說,他們的覆蓋面終究有限。大量散住在城區內的老人,如何獲得良好的養老服務?劉維林認為,以三裡屯養老驛站為代表的養老驛站模式或許是今后的一個發展方向。

這些散落於社區的養老服務驛站,集文化娛樂、日間照料、精神關懷、養老助殘服務等功能於一體,是離老年人最近的服務平台,為居家老年人提供上門服務,或者老人去驛站得到服務。

這些驛站定位在中低收入的居家老年人,加上政府在房屋場所、水電氣熱等方面的支持,價格較為低廉,容易為更多老年人接受。劉維林認為,隻要通過專業化、連鎖化運營,這種養老驛站模式終能逐漸降低成本,走上良性發展軌道。

劉維林同時指出,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也應更加引起注意。老年人離開工作崗位后常感到精神空虛,文化知識的儲備也欠缺,電腦不會用,手機不會用。這就需要更加重視“文化養老”。而像“大美楓林”這樣的企業,則正是聚焦文化養老,一方面幫助老年人轉變認識理念,積極看待老齡社會、老年生活﹔另一方面幫助老年人補習文化知識,掌握生活技能,讓他們的老年成為有作為、有進步、有快樂的重要人生階段。

國外養老模式一覽(他山之石)

美國 居家養老模式

居家養老是居家與社會服務相結合的養老方式,即老人住在家中,由社會來提供養老服務的一種養老方式。居家養老能夠充分整合利用家庭、社區資源,使養老成本大大降低。居家養老服務機構提供的專業服務也能使老人的生活質量得到較好的保証,確保實現“安養、樂活、善終”的老年生活目標。

美國的居家養老服務依托醫院和專業護理服務機構網絡,提供陪伴和做家務、個人護理、健康引導和專業護士服務等居家養老服務,主旨是讓老年人享受有品質的晚年生活,在家中生活得更安全、更舒適、享有自尊和保持獨立。包括生活自理型服務、生活協助型服務、特殊護理服務、持續護理服務等。而適合哪種服務,則根據老人的相關日常生活活動指標而定。

英國 社區養老模式

社區養老模式是依托社區,組織官方或民間以及大量志願者,為生活在社區內的受照顧者提供服務。從老年人角度看,社區養老可以使自己在家中接受服務﹔從政府角度看,可以提高效率,不需要很復雜的機構和設施,所需投資少,促使服務資源配置更合理,提高服務質量。

英國的社區照顧主要有“社區內照顧”和“由社區照顧”兩種方式。“社區內照顧”是指由政府直接干預並有制度和法律體系的規范性養老照顧﹔“由社區照顧”是指通過血緣關系或道德維系的沒有政府直接參與的非規范性養老照顧。社區照顧有較多的服務措施,主要是通過家居服務、家庭照顧、老年公寓、托老所、老年社區活動中心等服務項目實現。

日本 機構養老模式

機構養老模式是指依靠國家資助、親人資助或老年人自助的方式,將老人集中在專門為老年人提供綜合性服務的機構(養老機構)的養老模式。隨著家庭結構的小型化和文化程度的逐步提高,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將會接受由養老護理機構照顧。

在日本,養老機構根據不同的功能和服務對象大體上分為三種:一是老人特別養護之家,主要收養生活不能自理、家庭無力看護且需要長期護理的老人﹔二是老人養護之家,為那些65歲以上的貧困老人和沒有住房、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提供服務﹔三是低費老人服務院,原則上接納60歲以上的低收入夫婦,也包括由於無子女、經濟以及家庭住房困難等原因不能居家養老者。

(本報記者 張一琪整理) 

(責編:鄧楠、雷浩)